第八章
回?忆
我们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玛格丽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左脚,再右脚,然后左脚,然后再右脚。我拉着她的手,陪着她一步步慢慢地往下走。
不论去哪里,只要是和玛格丽特一起,都快不了。毕竟她个子很小,而我们家又很大。三层楼高的房子里,每一层都是环绕式的走廊。按理说,那时候的我应该知道大和小只是一个相对概念,但我确实没法分辨我们家算不算大,因为那是我唯一生活过,也是唯一知道的地方。也许别人家的房子也这么大,大到不管玩多少次捉迷藏,我都能发现新的藏身之处;也许他们的房子也这么老旧,木头会发出可怕的嘎吱声,那种声音对我来说就像家人一样,虽然令人害怕,但很熟悉。
不过我并不认为所有人的房子都是这样的,因为路过我们家的人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他们脖子上挂着相机,抓着铁栅栏,想要从缝隙里一窥房子的全貌。我经常在房间里看着这些路人,他们会阅读砖柱上早已风化了的铜牌,铜牌上写着我们家房子的背景介绍。那个介绍我读过很多遍,熟悉得都能背下来了。我大声背诵的样子,就像在引导并不存在的游客参观画廊展览。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看到铜牌时,我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移动,就像在看盲文。
“海沃思府建于一八四〇年,废弃于几年后的大淘……桃……”
“逃亡,”爸爸笑着说,“大逃亡。”
“大逃亡。”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逃亡”这个词,但我很喜欢。在认字的过程中,我学着欣赏每一个字,我喜欢它们的与众不同,如同人的指纹,独一无二。有些字读起来,会让牙齿嘶嘶作响;有些则像顺滑的油,从嘴唇上滚落;还有一些顶着上颚,发出啪啦的响声,像嘴里嚼着口香糖。
每个生字都能带给我一种新的体验,新的发音,新的感觉。每一种组合都是一个新的故事,新的世界,等着我去探索。
我接着往下念:“在……什么什么……进行翻修后,海沃思府被联邦士兵改造成了医院。”
我用求助的眼神看了一眼爸爸。
“重建时期(RestruEra)。”
“重建时期。”
那天过后,我对这栋房子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感情。这里不仅仅是我的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属于每个人,但又不属于任何人。就像妈妈送给妹妹的圣诞节礼物,一栋一模一样的、有柱子的玩具屋,我、我的家人,也只是一个个玩具娃娃,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一个房间带到另一个房间,表演着一幕幕名为“人生”的戏。
我想起那些游客窥探的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他们用手指紧紧抓住我们的身体,操控着我们的四肢,让我们像木偶一样机械舞蹈的画面。
我还试着在脑海中想象这样的画面:一楼那些放钢琴和毛绒沙发的地方,曾经躺满了仰卧在担架上、头缠纱布、浑身是血的男人。我以前问过妈妈,这些受伤的士兵中有没有死掉的,有的话,他们会被埋在哪里?她只是耸耸肩,告诉我应该有,然后抬头看向自家后院,眼神空洞阴郁。现在,一楼是我们最重要的活动区域,那里有门厅、厨房、客厅、储藏室、餐厅,以及爸爸的办公室—一个禁止我们随便进入的地方。我和妹妹住在中间那一层,这层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有很多间卧室,但大多数都空着。第三层是妈妈的工作室,那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房间,有落地窗和通向露台的法式拱门。她的房间里摆着画架,一张沾满颜料的旧木桌,画笔浸在浑浊的水中,在墙边一字排开。那是我最喜欢的房间,因为那里的风景很美。
有时吃过晚饭后,我会和妹妹一起去三楼,裹着毯子蜷缩在阳台的地板上看日落,咸咸的微风会调皮地落在我们的皮肤上,黏着不肯走。
“我想吃法式吐司,可以吗?”
我们刚走下楼,玛格丽特就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厨房。她四肢瘦弱,皮肤晒得黝黑,就像一头突然从森林里窜出的小鹿。
“我不会做法式吐司。”我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厨房,“不然我们吃煎蛋卷吧。”
“我吃够煎蛋卷了。”说着,她拉出一把椅子爬了上去,双腿蜷起来抱在胸前,手里提着爸爸上次出差给她带回来的玩具娃娃。她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个娃娃,娃娃则永远睁着那双陶瓷眼睛,跟着我们在房子里转来转去。
“我要放点奶酪。”说着,我打开冰箱,取出一堆东西堆在备餐台上:一盒棕色的鸡蛋、切达芝士碎、牛奶和小香葱。我把鸡蛋打到碗里,开始用叉子搅拌,然后加入其他配料。玛格丽特抱着她的洋娃娃,在一旁哼着歌。
“嘘,小宝贝,不要说话。妈妈给你买只知更鸟。”
我点燃炉子,把搅拌好的鸡蛋和蔬菜倒在热锅里翻炒,平底锅发出嘶嘶的声音,厨房里飘散着盐和调料的香味。我忙着挥手赶走蒸汽,没有留意到从楼梯口慢慢靠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什么声音。突然,一个声音加入了我们,那声音轻盈甜美得像发泡的牛奶。
“我的宝贝们。”
我转过头去,看见妈妈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我们。她穿着一条白色睡裙,薄纱细密,像个天使。当她经过窗前,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我能看到她腿和臀部的曲线,以及轻微凸起的小腹。
“你们俩真的长大了呀。”说着,妈妈打开了窗户透气,然后大步走到桌前,坐在玛格丽特旁边。她双手托着腮,一头浓密的棕色卷发从肩上层层叠叠地垂下来,我看到她睡裙袖口上残留的颜料:宝蓝色、翡翠绿和血红色,像是彩虹色的胎记,一直留在那里。“我希望你们永远都是妈妈的小宝贝。”
她用手揉捏着玛格丽特的小脸蛋,然后微笑着,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们,仿佛不敢相信我们是真实存在的。
“你给她起名字了吗?”她指着玛格丽特的娃娃问,手指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自己的头发。
“埃莉,”玛格丽特歪着脑袋说,“埃洛伊丝的昵称。”
妈妈安安静静地听着,指尖停留在发梢,整个人仿佛静止了。
“埃洛伊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玛格丽特笑着点了点头,又唱起了刚才那首童谣:“如果小鸟不唱歌了,妈妈会给你买一枚钻石戒指。”妈妈被她逗得大笑起来,笑声尖锐纤细,像破碎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