⑤尧不慈:尧杀死长子考监明。
⑥舜不孝:舜放逐父亲瞽叟,又不告而娶。
⑦禹偏枯:指大禹治水。偏枯过分劳苦。
⑧羑(yǒu)里:殷代监狱名。
⑨鲍焦:周朝隐士。
⑩介子推:又作介之推,晋国政变时随晋文公流亡,文公复国后来未加封他。
(11)尾生:鲁国人,名商。
(12)离:通罹,遭。
(13)料:通撩,拨弄。
【译文】
孔子说:“我听说,凡是天下的人具有三种德性:天生高大,美好无比,无论少年、老年、贵人、贱人见了都欢喜,这是上等德性;才智可以收容天地,才能可以分析事理,这是中等德性;勇猛果敢,聚集人马统率军队,这是下等德性。一般人具有一种德性,就足以南面称王了。如今将军兼备这三等德性,身高八尺二寸,满面红光双目炯炯有神,嘴唇有如鲜红的丹砂,牙齿有如整齐的贝壳,声音符合黄钟音律,可是名叫盗跖,我暗暗替将军感到羞耻。将军要是有心听在下的劝谕,在下情愿往南出使吴国越国,往北出使齐国鲁国,往东出使宋国卫国,往西出使晋国楚国,让它们为将军造一座几百里的大城,封你几十万户的食邑,推立将军为诸侯,跟天下各国并立,让士兵都休息,收养起他们的兄弟,供奉拜祭祖宗。这才是圣人智士的行为,也是天下人的愿望啊。”
盗跖听了大发雷霆说:“孔丘给我到前面来!那些可以用利禄劝诱和可以用言辞劝说的人,都叫做愚陋。现在我长得高大英俊,人家见了喜欢,完全是我的父母遗留的恩德。你孔丘虽然不夸奖我,我难道自己就不知道吗?况且我听说,喜欢当面夸奖人的人也喜欢背后诋毁人。现在你孔丘拿大城众民诱降我,是想用利禄来规劝我和把我看作是常人,这哪能长久享用呀?大的城邑能大过天下吗?尧、舜拥有天下,他们的子孙却没有立锥之地;商汤王、周武王自立为天子,然而后代都灭绝了。这不都是因为利禄太大的缘故吗?并且我还听说,古时候禽兽很多人很少,因此人都巢居在树上来躲避禽兽。白天捡橡子吃,傍晚栖息在树上,所以称那时人叫巢氏之民。古时候人们还不知道穿衣服,夏天多积蓄些柴草,冬天拿来烧火取暖,所以称他们叫知生之民。神农的时代,人们躺着舒舒服服,醒来浑浑噩噩。人们只知道谁是母亲,不知道是谁是父亲,跟麋鹿共同生活,种田吃粮,织布穿衣,不存互相伤害之心。这是最高尚的道德了。然而黄帝却不能做到有道德,他跟蚩尤在涿鹿原野上开战,流血遍及百里。尧、舜称帝,设立百官,商汤放逐他的主子,周武王杀掉纣王。从此以后,强欺弱,多的就残害少的。从商汤王、周武王以来的人,都是危害人们的家伙。现在你学习传播周文王、周武王的道术,引导天下的舆论,用它来教育下一代。穿着宽长的儒服和系着宽松的的腰带,言论矫饰行为虚伪,以此来迷惑天下的君主,企图攫取荣华富贵。你才是天下最大的贼盗,天下为什么不把你叫做盗丘,却把我叫做盗跖呢?你用甜言蜜语说服子路使他跟了你,致使子路摘却高帽,解下长剑,来接受你的教育。天下都说孔丘能够阻止残暴避免错误,其结果呢?子路想杀萠聩但没成事,被剁成肉酱悬挂在卫都东门上面,这证明你没把他教育好。你不是自称才士圣人吗?为什么会在鲁国两次被驱逐,在卫国潜逃,在齐国走投无路,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包围,不见容于世?是你使到子路身为肉酱,这个恶果,说重了你怎么维持自身,说轻了你怎么对得起别人?你的道术难道值得重视吗?世上最高尚的人,没有比得上黄帝。黄帝沿且不能成全德性,在涿鹿野开战,流血遍及百里。尧不仁慈,舜不孝敬,大禹过分劳苦,商汤放逐服的主子,周武王讨伐纣王,周文王关在羑里监狱。这六个人,世人都推崇的了。认真说来,都是被名利迷惑了本性从而违背性情,他们的行径真太令人感到羞耻了。世上所说的贤士伯夷和叔齐,伯夷和叔齐拒绝当孤竹国君,饿死在首阳山上,骨肉也没埋葬。鲍焦粉饰自己的行为不满现实,撞树而死。申徒狄劝谏没被秋纳,背上石头自投河中,被鱼鳖吃掉。介子推最为忠心了,自己割下大腿的肉给晋文公吃。晋文公后来背弃了他,介子推愤怒出走,抱着树木被火烧死。尾生跟女子在桥下约会,女子没来,水漫上来他也不离开,抱着侨柱被淹死了。这六个人,跟被抛弃的死狗和漂流的死猪、拿着瓢子讨饭的人有何区别,都是贪图虚名不惜死去、不顾本性不寿命的人。世上所说的忠臣,没有比得上王子比干、伍子胥。伍子胥被沉尸江中,王子比干被挖了心。这两个人,世人都叫他叫臣,然而最终还是被天下人耻笑。从上面数下来,一直到伍子胥、王子比干,都不值得看重的。你孔丘前来劝说,要是告诉我一些神鬼的事情,我还不大清楚;要是告诉我人间世事,不过如此罢了,都是我耳熟能详的。现在我来告诉你人的本质;眼睛喜欢看彩色的东西,耳朵喜欢听合律的声音,嘴巴喜欢尝有味的东西,愿望求得充分满足。人长寿百岁,中寿是八十岁,下寿是六十岁,除去病痛和死亡忧虑,其中开口欢笑的时间,一月之中不过只是四五天罢了。天和地是无穷无尽的,人的死亡是有期限的。拿着有时限的身躯,寄托在无穷无尽中间,忽地一下跟骏马跑过裂缝没有什么区别。你孔丘所说的那套东西,都是我要抛弃的。快点滚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那套把戏只不过是神经发作,不可以用来保全真性,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孔子再行个礼就跑掉了,出了门上了车,几次都没有拿起马缰,两眼发呆什么也看不见,脸色如同死灰一样,扶着车前横木低下头去喘不过气来。回到鲁都东门外边,恰好遇上柳下季。柳下季说:“你几天没露面了,车马看上去像行了远路,莫非你去跟跖会面吗?”孔子昂起头对天叹气说:“是啊”柳下季说:“跖可是像我以前说的那样违背你的意愿吗?”孔子说:“是的。我正是常言说的无病自灸了。急忙跑去撩逗老虎的头,梳弄老虎的胡须,险些丧命虎口!”
【原文】
子张①问于满苟得曰:“盍②不为行?无行③则不信,无信则不任④,不任则不利。故观⑤之名,计之利,而义真⑥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满苟得曰:“无耻者富⑦,多信者显⑧。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⑨其天乎!”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⑩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作(11)色,有不服之心者(12),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13),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14),称不足者,士(15)诚贵也。故势为天于,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满苟得曰:“小盗者拘(16),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17)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18)为臣;田成子常(19)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20)。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21)悻战于胸中也,不亦拂(22)乎!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23)不成者为尾。’”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24)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25)六位,将何以为别乎?”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26)母弟,疏戚有伦乎?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適(27),周公杀兄(28),长幼有序乎?儒者伪辞(29),墨子兼爱(30),五纪六位,将有别乎?”且子正为名(31),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32)于道。吾日(33)与子讼于无约,曰:‘小人殉(34)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35)矣;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36),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37)在若直,相(38)而天极。面观(39)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40);独成(41)而意,与道徘徊。无(42)转而行,无成(43)而义,将失(44)而所为。无赴(45)而富,无殉而成(46),将弃而天(47),比干剖心,子胥抉眼(48),忠之祸也;直躬(49)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50)立干,申子(51)不自埋,廉之害也;孔子不见母(52),匡子(53)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54)士者,止(55)其言,必其行,故眼其殃(56),离其患也。”
【注释】
①子张:人名,姓孙,名师,字子张,陈人。满苟得:人名。
②盍:通易,何不。为行:进行品行修养。
③无行:没有品行。不信:不被信用,不取信。
④不任:不被任用。
⑤观:观察,考虑。
⑥真:真实。
⑦富:富有。
⑧显:显贵,显达。
⑨抱:一作拂,保持。
⑩臧:奴仆。聚:更夫。
(11)怍(zuo)色:一本作色,愤怒变色。
(12)者:也。
(13)墨翟(dl):人名,墨家的创始人。
(14)变容易色:形容不安的样子。
(15)士:指士大夫。贵:尊重,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