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内室没有点灯,只有角落里一盏长明灯跳动着微弱的光晕,将他半跪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屏风外传来下人们压抑的抽泣声,和孩子们懵懂的询问。
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视线落在祖母安详却再无生气的面容上,脑海中翻涌的却是另一张脸。
姜翎最后一次看他时,那双清冷决绝的眸子。
她说因果已了,各生欢喜。
她说希望孩子不会像你我一样,走了错的路。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在失去后才明白?
祖母临终前那句“对不住她”,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复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
是他,是他纵容舒羽,是他忽视她的感受,是他让这个家变得不像家,让祖母至死都怀着对孙媳的愧疚。
家破人亡。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只觉得满口都是铁锈味。
“对不起!对不起!祖母!”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像是受伤野兽的哀鸣。
他猛地以额触地,重重磕在床边的脚踏上。
一下,两下……
凌霄抹了把眼泪,想上去劝主子,但一抬头……
却发现裴云序的头发已是一片刺目的雪白。
不是之前的半白,而是彻底白了,如同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额角渗出鲜血,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与鬓边的银丝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主子,你……”
他愣在了原地。
裴云序维持着跪伏的姿势,背影剧烈地颤抖着,却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家不成家,亲人离散。
这或许就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惩罚。
所有的痛苦、悔恨、自责,都化作了无声的嘶吼,在这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房间里,反复冲撞,不得解脱。
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影子佝偻着,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夜还很长。
而今后每一个黑夜,他都要在痛苦里度过。
……
水路之上,俏生生的小姑娘端着一盘新鲜的果子敲了敲舱房的门。
门开处,姜翎正临窗而坐,脸上那张略显呆板的人皮面具已取下,露出原本清丽绝俗的容颜。
连日的奔波劳顿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倒因着眉宇间那抹久违的疏朗,更添了几分动人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