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易妻
【原文】
邑陈氏子,稚齿即聘定徐女为妻,家皆素封。陈子旋出天花,面大麻,一睛突出,而背且驼焉。徐女及笄,娇娆绰约,画中人也。其邻乡韦氏子,世业儒,幼聘定郑女为室,彼此皆以教读为业。韦子长而秀颖,而郑女乃青唇黑脸者。乡居同在数十里内,知之者成谓“天公错配”,为憾事也。
乾隆庚辰二月之望,二家同择此日婚娶。半途合路处,两家相遇同行。乡间迎亲彩舆,贫富无甚异。道傍观者不辨其某乡某家也。是日天气暗霾,至此更大雷雨以风,昏不见人,各舁人破庙中,接连并置而避之。约二时久,雨略小,而晦暝如故。且时值日暮,从人匆遽,昏黑中舁肩舆分路行。
初更方及门,富室鼓吹喧阗,然风雨益骤,堂中灯烛俱息,几不成礼。草草送入洞房,郎自惭形秽,急登床以被蒙首;新妇亦惟恐郎窥,以袖障面,潜就枕焉。郎素艳其妻,一旦偎红倚翠,不啻刘阮之到天台也,遂成于飞之乐。次早,女先起。而东方白矣,郎随起。彼此觌面,大惊,急唤伴娘询之,则与新人不相识。问,为郑女。然后知避雨时,与徐家错舁也。
韦子家贫,门庭冷落,自归洞房。花烛之前,女偷窥婿,美秀而文;婿睨新人,光艳夺目,异乎所闻。骇极,即告母。询问,乃知其徐家女也。韦氏子以彼富我贫,齐大非耦,嘱母伴新人,而己出外舍亲朋清谈。
达旦,急驰怦告其家。两家父母闻而疾至。徐母问女将何从,女曰:“天也。”盖阴怀西袒意。郑父母至陈家,见女归富室,喜溢眉宇。而陈子以妍易媸,不胜愤懑,口出嫌言。郑母曰:“郎君与小女可谓相当相对,莫非前缘。何嫌之有?”陈以为诮己,益愤,讼之公庭。
时仁和叶公世度,以庶常改授阳春县,讯知陈、郑业已成亲,韦子避嫌而俟堂著,于是义韦而斥陈。判曰:“韦郎能守礼文,坐以待旦;陈子已成伉俪,讼则终凶。天孙女应嫁裴航,鸠盘茶合婚鬼卒。以故雨师引线,风伯为媒,人何与焉?天作合矣。贫富自安于命,妍媸各配其宜。其一切妆奁,判归各女。仰其父母,即日亲自讨回送婿家。无违,速速。”其判出,一时传诵。陈子愧悔欲死。徐女奁赠丰厚,韦藉以起家,琴瑟调和。明年游泮,束修有加,称小康焉。
《粤屑》
【译文】
广东阳春县陈家的儿子,小时候就已经和徐家的女儿订婚,两户人家虽没什么官爵封邑,但都家财颇丰。陈家的儿子不久患了天花,脸上全是麻点,一只眼睛突出,而且背也驼了。徐家女儿长到婚嫁年纪,出落得妩媚漂亮,好像画中的美人。附近乡村韦家世代是书香之家,这家的儿子年幼时和郑家的女儿订婚,两家都是书院乡学的塾师夫子。韦家儿子成年后聪敏超人,而郑家的女儿长得黑不溜秋。住在方圆几十里的人,知道这情况的都觉得是“天公错配”,人间憾事。
乾隆庚辰年(1760)二月十五日,陈、韦两户人家都挑这一天成亲。两户人家的迎亲队伍走了一半路,因为两条路合在了一起,两支队伍就一路同行。乡间迎亲的花轿,贫富人家没多大差别。路旁看热闹的人当然分不清迎亲花轿是哪户人家的。这天天气阴沉昏暗,这时更是风雨交加,雷声阵阵,天黑得几步之外就看不清楚。两户人家都把迎亲花轿抬入破庙,并排放在一起躲避风雨。大约等了两个多时辰,雨渐渐小了,天色还是晦冥昏暗。因为已经是傍晚时分,抬轿的脚夫只想早点回家,昏黑中抬起花轿便匆匆忙忙分路而行。
迎亲队伍初更时分才到家,富户蒙里鼓乐声声,喧腾热闹,但风雨一阵紧似一阵,堂屋中灯烛全被吹灭,婚礼仪式几乎进行不下去。于是只得草草结束仪式,把新婚夫妇送入洞房。新郎自惭形秽,急忙上床拿被子把头蒙起来;新娘也怕新郎看见自已的丑貌,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悄悄地依枕而卧。新郎早就羡慕新娘美貌,一旦依傍着日思夜想的女子,简直无异于传说中刘晨、阮肇重入天台山寻访美貌的仙女,于是尽享夫妻之乐。第二天清晨,新娘先起床。等到东方大亮,新郎也起了床。彼此一见面,新郎吃惊不小,急忙找来伴娘问个究竟,伴娘却说根本不认识这个新娘。再一打听,原来这女子是郑家的女儿。这才知道昨晚在破庙里避风躲雨,原本接徐家女儿的花轿却错抬回了郑家女儿。
韦家生活清苦,门庭冷落。远不如陈家鼓乐热闹,新郎、新娘自己进了洞房。花烛之前,新娘偷偷看去,新郎仪表堂堂,颇有书卷之气;新郎侧面观察,新娘光彩照人,远胜风闻传说。新郎心里又惊又怕,赶紧告诉自己母亲。细细询问,才知道新娘是徐家女儿。韦家儿子认为两家一富一贫,差别悬殊,门既不当,户亦不对,就请母亲陪伴新人,自己到外屋与朋友叙谈聊天。
天亮以后,陈家、韦家都立刻派人告诉女家。徐家、郑家父母都匆匆赶去。徐家父母问女儿愿与谁成家,女儿答道:“顺从天意吧!”心里已经暗暗向着颇有书卷之气的韦家儿子一边。郑家父母赶到陈家,见女儿嫁了富户,喜形于色。但陈家儿子认为原本要娶的漂亮姑娘换成了丑陋女子,既气愤又恼怒,嘴里喋喋不休,口里牢骚不断。郑家的母亲说:“你家郎君与我家小女可说是般配相对,那真可说是前世有缘。又有什么牢骚好发?”陈家儿子认为这是在责骂自己,更是愤愤不平,就告到官府去。
当时浙江仁和人叶世度,从庶吉士改任阳春县令,问知陈、郑已经成亲,而韦家儿子为避嫌彻夜等在屋外,于是对韦家儿子大加赞赏,对陈家儿子训斥贬责。然后他拟写了判词:“韦家儿子讲理守法,在外屋聊天坐等天明;陈家儿子木已成舟,打官司还要气势汹汹。天仙织女当然要嫁给秀才裴航,丑陋女子理当许给怪诞鬼魅。所以雨师会穿针引线,风伯做红娘媒人,凡人何必要参与其间?那全是老天在撮合成双。贫富要安于命中注定,俊丑早晚会各得其所。所有嫁妆,都归还送出的女方。请徐家、郑家的父母今天亲自上门讨回自己的嫁妆,送到女婿家去。千万别违背这一判决,快快去落实吧。”判词一出,民间广为传颂。陈家儿子悔恨交加,痛不欲生。徐家女儿嫁妆价高量多,韦家儿子一改窘困拮据状况,夫妻俩关系融洽,感情日深。第二年他被录为生员,收入增加,过上了小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