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时候,卡别久欣也时常戏弄西塔诺夫,讽刺他对于诗的热爱和他不幸的罗曼史,并且猥琐地想引起他的妒嫉心,但是总不成功。西塔诺夫默默地听着哥萨克人的讥笑,不发怒,有时候,连自己都跟卡别久欣一块笑了。
他们睡在一块,每夜长久地轻声谈着什么。谈话声使我没有办法人睡,我很想知道,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到底谈些什么谈得那样亲热,但是当我靠近他们时,哥萨克人就喝问:“你来干什么?”
西塔诺夫就像没有看见我。
但是有一次,他们把我叫去,哥萨克人问:“马克西莫维奇,你要是发了财,你会怎样呢?”
“那就买书。”
“还有呢?”
“不知道。”
“呸!”卡别久欣气愤地转过脸去,西塔诺夫却心平气和地说:“你瞧,没有人知道,不管老少。我跟你说:财富本身是无所谓好与坏的,所有的东西都须加上某种因素才……”
我问:“你们讲什么?”
“不想睡,随便讲讲。”哥萨克人回答。
以后,我注意听他们的谈话,便知道了:他们每晚上讲的也是白天人们热爱讲的上帝、真理、幸福、女人的蠢笨和狡猾,有钱人的贪婪以及人生的混乱和不可理解等等。
我老是贪心地听他们的谈话,这些话让我激动,我很热爱听差不多全部的人都一块说:生活不好,应该过得好一点。但同时,我看出过得好一点的愿望并没有使人承担更多责任,也没有在作坊的生活之中,在师傅们各自的关系上发生任何变化。这些话在我的眼前按照亮了生活,暴露了它背后阴郁的虚无。人们在这虚无之之中,像微小的尘土在动**的池水里一般,混乱而急躁地浮动着,而他们自己嘴里却说这种混乱是没有毫不意义的:令人气恼的。
人们议论得许许多多、很热烈,总是责难别人,忏悔,吹牛,并且每每为一点儿小事引起凶狠的吵闹,互相厉害地侮辱。他们时常猜测,他们死后将会怎样。作坊门口放污水钵的地板腐烂了,从这潮湿腐朽的破窟窿里,吹进一股冷风和酸臭的泥土气,害得大家腿都冻了;我和巴维尔用稻草和破布塞住了这个窟窿。他们时常说地板要换一块,但是破洞越来越大了——有风雪的时候,像烟囱一样,雪花从洞里吹进来,吹得人人都着凉咳嗽。气窗上洋铁皮叶片发出难听的声音,大家都用不堪入耳的话骂它,我在叶片上涂了点儿油,日哈列夫倾听后说:“气窗没有了声音,就像有些寂寥。”
他们从澡堂回来,躺在肮脏的满是尘土的**,肮脏和臭气并没有使谁忐忑不安。此外,还有许许多多妨碍生活的小事,并且都能够立刻做好的,但没有一个人动手去做。
人们时常说:“谁也不怜悯人,不管是上帝,还是自己……”但是当我和巴维尔给快被小虫咬死了的达维多夫洗了一个澡时,他们都讥笑我们,脱下自己的衣服来让我们捉虱子,叫我们擦背,戏弄我们,就像我们干了什么可耻并且非常好笑的事一样。
达维多夫从圣诞节到大斋期一直躺在高板**,不断地咳嗽,吐出腥臭的血痰,又吐不进脏水桶里,落到地板上。每夜他大声地说着梦话,把大家吵醒。
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说:“该把他送进医院里去。”
但是开头由于达维多夫的身份证过期了,然后又由于他病好了一点儿,最后终于决心:“反正快要死了!”
他自己好像也有预感,说:“我活不了很长时间了。”
他是一个沉静的幽默家,也热爱说些滑稽话,来打破作坊里忧郁深沉的气氛。他俯着黑瘦的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大家听听高板**的人的声音呀……”然后就和谐地唱出沉痛的滑稽的调子:
我在**过日子,
早晨醒得十分早。
醒着也罢梦也罢,
从早到晚被虫咬……
“他并不沮丧。”大家这样夸赞他。
有时我和巴维尔爬到他的**去,他就苦之中作乐地说俏皮话:“亲热爱的客人,用什么请请你们呢?新鲜的小蜘蛛你们想不想要?”
他死得很慢,连他自己似乎也有点着急了,他时常沮丧地说:“我为什么还不死,真要命!”
他不怕死,这让巴维尔非常害怕。每夜,他叫醒我轻声地说:“马克西莫维奇,他就像死了……真要在夜里死了,我们却睡在他床下,哎,怕死人呀……”要不,他又说:“唉,他生下来干吗呢?还不到二十岁,就要死了……”
在一个月夜,他叫醒了我,惊恐地睁着大眼睛说:“听!”
高板**,达维多夫喉咙里咻咻地喘气,惶恐却很清楚地说:“到这里来呀,来……”
“真要死了,你等着吧。”巴维尔忐忑不安地说。
白天一整天我都在打扫院子里的积雪,扫到野外去,累得很,只想睡。但是巴维尔恳求我说:“你别睡,看在上帝分儿上,别睡。”
他突然跪起身子,抓狂地嚷:“大家起来呀,达维多夫死了。”
有人惊醒了,几个影子从**爬起来,听见发火的反问声。
卡别久欣爬到高板**,吃了一惊地说:“看来真死了……身体还有点儿热……”没有人说话。日哈列夫画了一个十字,身子裹在被子里说:“唉,让他升天吧。”
有人说:“抬到门廊下去……”
卡别久欣从高板**爬了下来,朝窗外东张西望:“让他躺到天亮吧,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有打搅过谁……”巴维尔把头钻在枕头底下,痛哭流涕。
但达维多夫没有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