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耳朵不好使啦。上帝堵住了我一只耳朵,让我不去听那些尼康派的鬼话……”他取下帽子,把圣像平拿、直拿、横拿、竖拿地瞅着,然后眯着双眼看着板缝的衔口嘀嘀咕咕道:“这些该死的尼康派,他们明知道我们热爱古雅的东西,就制造出各种各样假货,这全是邪恶的玩意儿。现在连假圣像都造得这样精巧了,嗨,真精巧!不仔仔仔细细细地看,还真当是斯特罗甘诺夫斯克的东西,乌思丘日纳的东西,或是苏士达尔的东西。但是用心一看,原来都是假货。”
要是他说“假货”,那便是值钱的宝贝。他又用各种黑话告知掌柜,这个圣像或是这本书能给怎么的价钱。据我所知:《伤心和悲哀》价值十个卢布,《尼康老虎》是二十五卢布。看见那种欺骗卖主的模样,我感到很过意不去,但鉴定家这种巧妙的把戏,看着也很有意思。
“这些尼康老虎的黑心肝的徒子徒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有魔鬼引导。看这底漆,就跟真货一般。衣服也是出自同一手笔的,但是,瞧这脸,笔墨已不同,通通不同了!像西蒙?乌沙科夫这种古代的名家,他即便是异教徒,但是从他手里出来的圣像,都是一手画成的,衣服、面部,连火印都是亲手烫的,底漆都是亲手漆的。但是现在这种不信神的家伙,却做不到。从前画圣像是一种神圣的工作,但现在已经不过被当做一种技艺罢了,是这样,信上帝的人们啊!”最后他把圣像轻轻放在柜台上,戴上帽子说:“罪过!罪过!”
这就是说,能够买了。
卖主听了他这像长河流水一般的甜言后,很佩服老人的博学,毕恭毕敬地问:“老人家,这圣像怎样?”
“这圣像是尼康派手里画出来的。”
“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公公、太公都拜这圣像的……”
“但是尼康还是你太公之前的人呀。”
老头儿把圣像递到卖主眼前,用严肃的调子说:“你瞧,这副乐呵呵的脸,这会是圣像?这是画像,是不在行的手艺,尼康派的东西!这种东西,没有精神。我为什么撒谎呀?我一辈子为真理受难,活到这把年纪了,立刻就要到上帝膝下去,我却要去违背良心吗?犯不上!”
他装出由于人家疑心自己的眼力而受了委屈的模样,走出店铺站在外廊上,那情形,就像这位龙钟老态的人立刻就会死了。掌柜出几卢布买了圣像,卖主便向彼得?瓦西里伊奇深深行礼,离开了。我被差到吃食店去泡茶,回来的时候,鉴定家已变成一个有精神并且快活的人,他恋恋不舍地望着收买物,教育掌柜:“你看,这圣像多么庄严严肃,笔致多么精细!充满尊严的神气,一点儿没有人间烟火气……”
“是谁画的?”掌柜满脸高兴,兴奋地询问者。
“你想知道这个还早了点。”
“识货的人能给多高的价钱?”
“这个说不定,我拿去给谁看看……”
“哎呀,彼得?瓦西里伊奇……”
“要是卖掉了,你拿五十卢布,剩的归我。”
“哎哟……”
“你别哎哟吧……”
他们喝着茶,不知羞耻地砍着价,以骗子的眼光互相凝视,掌柜很明显已经被抓在这老头儿手心里的。等老头儿走了,他肯定会对我说:“你小心点儿,这笔生意,你不准对老板娘说呀!”
讲妥了出卖圣像的生意,掌柜就问老头儿:“城里有什么新鲜事吗,彼得?瓦西里伊奇?”
就这样,老头儿用黄黄的手指分开胡须,露出油腻腻的双唇,谈起富商的生活、生意的兴隆、纵酒、疾病婚事、夫妻变心等。他巧妙流利地讲着这类故事,就像巧手的厨娘煎油饼一般,谈话之中不时发出嘶嘶的笑声。掌柜的圆脸由于羡慕和狂喜变成了褐色,笼罩着幻想般的云霞。他叹着气无可奈何地说:“人家都过着真正的生活,可我……”
“每人有自己的命,”鉴定家低低地说,“有些人的命是天使用小银锤子打的;另一些人的命却是恶魔用斧子背儿打的……”这个结实健硕的老头儿好像什么都知道——全城的生活、生意人、官吏、神父、小市民的内幕,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的双眼像老鹰的双眼那样尖,还有一种像狼、像狐狸的地方。我总是想惹他发脾气,但他却远远地就像从雾气之中透视一般盯着我。我觉得他的周身就像围着一种不可捉摸的虚无,假如走近他,一定会不知被摔到什么地方去。我又觉得这个老头儿有一点跟司炉舒莫夫非常相似。
掌柜不管当面或者背后都佩服他的博学多才,但有时也跟我一般,‘有时想惹老头儿发脾气,让他难堪。
“在人们看来,你就是一个大骗子!”他突然挑衅地看着老头儿的脸说。
老头儿懒懒散散地冷笑着回答:“只有上帝才不骗人,我们生活在笨蛋之中,如果不骗笨蛋,那他还有什么用?”
掌柜激动起来:“老百姓也并不都是笨蛋,生意人也是老百姓出身的呀!”
“我们现在谈的不是生意人。笨蛋不会当骗子,笨蛋是圣徒,他们的脑子在睡觉……”老头儿愈说愈耍赖,那语气、腔调得意非常,叫人很气愤。我觉得他就像站在草墩上,四周全是泥潭。不可能叫他动气。他是超越于愤怒的,要不然便是善于隐隐藏怒气了。
但他时常来纠缠我,靠近着我,从胡须后边漾出笑容,问道:“你怎么叫那个法国的文学家,是不是波诺士?”
我最厌恶歪曲别人的名字,但也只能暂时容忍一下,我回答:“庞逊?德?泰尔莱利。”
“他死在什么地方?”
“你别发呆,你又不是孩子!”我真想朝他吼。
“不错,不是孩子。你读什么书?”
“耶夫列姆?西林。”
“这个耶夫列姆,同你那些一般的文学家相比较,哪个写得更好些?”
我沉默不语。
“一般的文学家到底写些什么呢?”他依旧不肯住嘴。
“生活之中发生的一切都可以写。”
“这么,写狗写马吗?狗和马随处都有的。”
掌柜哈哈大笑。我发怒了。我心里很难过、不愉快,如果我想要躲开他们,掌柜就会出面阻止:“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