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
“不。”
“做什么?”
“不做什么!”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印有红黑斑点的手帕擦了擦它说:“过来吧。”
我过去,紧靠他旁边坐下,他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
“好,坐着,不要说话好吗?这样做好……你脾气如何?强不强?”
“强。”
“好事。”
我们长久地沉默无语。
秋天的傍晚寂静又温和,这是忧郁的“秋老虎”季节的一个傍晚,五彩缤纷的草木瑟瑟地在凉风中颤动,但显然已经开始褪色,每小时都变得更为苍白,土地也已经耗尽它那饱满的夏天气息,只散发出寒冷的潮气。空气出奇地明净,在泛着红晕的明媚的天空中,有寒鸦匆忙掠过。寂静弥漫了整个空间,郁郁的心中也无声地凉了下来,唤起人们抑郁寡欢的思绪,人也变得毫无生气。只剩下思绪在飘**。飘**的思绪裹着忧伤的外衣,在无垠的天际漫步,翻山越岭,穿江越海……一切都静悄悄的,每一个声音——鸟雀的动弹声,簌簌的落叶声——听起来都是巨响,使人不禁打冷战,但冷战过后又在寂静中凝然不动了,寂静拥抱着整个大地,充满了整个心胸。每当这个时候,就会发生一些特别纯洁轻飘的思想。这些思想是微妙的,像蜘蛛网一样透明,难以用语言表达,如流星忽然爆发,转瞬就陨逝了。它们像一种忧伤的感情焚烧着人的心灵,同时又安慰它,又使它惊慌,而心灵就立时沸腾、熔化,铸成一种终身不变的形式,心灵的面貌于是就创造出来了。
我偎依着他温暖的身子,和他一起穿过苹果树的黑色枝桠眺望着泛着红光的天空,凝望着在空中翱翔的朱顶雀。我发现几只金翅雀撕碎了干枯的牛蒡花的果实,在里面寻找酸涩的花籽啄食着吃,看见从田野上涌起镶着血红边沿的毛茸茸的灰蓝色的云彩下,老鸦正悠悠地姗姗向坟地里的巢归去……多么美好的大自然啊,一切都那么特别,不像平时那样容易理解且令人亲近……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问:
“美吗?冷吗?潮湿吗?啊,多好啊!”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周围的一切都膨胀起来,充满了潮湿的昏暗。他说:“坐够了,走吧……”
走到花园的耳门边儿上,他站住了,又静静地说:“你外祖母人太好了。啊!多么奇妙的大地!”
他闭上眼睛,微笑着,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地陶醉地念道:
上帝给他的惩罚很残忍,
他不该听从坏人的话。
忠于职守要分美丑,
助纣为虐没有好结果。
“啊,你一定要记住这些话,一定要好好记住!”他拉住我把我推到前面,问:“会写字吗?”
“不会。”
“要抓紧时间学,把你外祖母说的记下来,非常有用的……”
我们成了好朋友。从那天起,我随时都可以去“好事情”的房间找他了。我坐在他盛满破烂的破箱子上,毫无阻挡地看他熔铅、烧铜,把铁烧红,用红把儿的小锤在小小的砧子上捶打,他手里不住地变换着工具:木锉、锉刀、纱布和细线似的锯……他总是把东西拿到灵敏的铜质天平上称量,往厚厚的白色杯子里倒各种各样的**,我则看着它们冒烟。满屋子弥漫着刺鼻的味道,他咬着嘴唇时而翻着厚厚的书本,不时地咬着红红的嘴唇哼哼着,或者拉着腔低低地哑声唱上那么一句:
沙朗的玫瑰哟……
“你在做什么?”
“做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啊,不好说,说不明白,你也不会理解的……”
“我外祖父说,你恐怕是在做假钱……”
“你外祖父?他胡诌呢。怎么可能呢,钱,小弟弟,算不了什么……”
“那,你拿什么买面包?”
“买面包?啊,那得用钱!不错……”
“我说的对吧?还有,买牛肉也要……”
“没错,买牛肉也要!”
他微微地和蔼可亲地笑了,拽住我的耳朵,像揪小狗似的说道:
“你把我给问住了!我怎么也说不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