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又一如既往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唉,是他暗地里打的,混帐东西!”
“你外祖父不让他打,可是他就偏偏晚上打!这小子恶毒着呢,他媳妇儿却又软弱可欺……”
看样子外祖母越激动,这些都是她发自内心的说出来的:
“如今没以前打得那么凶了!现在只打打脸,揪揪辫子,也就过去了。以前一打可就是几个小时呢!你外祖父打我打得最长的一次,是一个复活节的前一天,从午祷一直到晚上,他打一会儿歇一会儿,用木板、用绳子,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用上了。”
“他为什么打你?”我不解地问。
“我早已记不清是什么原因了。有一回,他打得我差点没命,整整五天五夜,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唉,这条命差点没了哟!”
这实在有点让我感到诧异,外祖母的体积几乎是外祖父体积的两倍,她难道真的打不过他?
“他有什么绝招吗?为何总是打得过你!”
“他没什么绝招儿,只是他岁数比我大,又是我丈夫!他是奉了上帝的旨意的,我命中注定要忍受……”
她擦净圣像上的灰尘,擦干净法衣,我感到饶有兴趣,心情愉快。只见她双手敏捷地捧起圣像,笑容满面地望着上面镶着的富丽堂皇的珍珠和宝石,感激地说:“啊,多么美好!”
她一边画着十字,一边亲吻圣像,接着说:
“蒙上尘土了,熏黑了。唉,万能的圣母啊,你是我生命中不可多得的永远的欢乐!廖尼亚,好孩子,你看看,这画得有多妙,花纹儿精巧而明朗,全身各个部位都表现得清清楚楚。这是‘十二节’,中间是至善至美的费奥多罗夫斯卡娅圣母。”这儿一幅画是:《勿哭我圣母》。”
外祖母常常这样絮絮叨叨地摆弄圣像,虔诚而严肃,有时候我觉得,就好像受了委屈的表姐卡捷琳娜摆弄洋娃娃似的。
外祖母还常看见鬼,少则见着一个,多则看见过一大群,她说:
“一个大斋期的深夜,我从鲁道夫家门前过。那是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一切都明亮的。我忽然发现,房顶儿的烟囱旁边,坐着一个黑魆魆的鬼!他头上长着角,正在惬意闻着烟囱上的味儿呢,还打着响鼻儿!那家伙个子很高,毛茸茸的,它一边闻着,一边来回摆动着尾巴在房顶上扫来扫去,哗哗作响!我赶紧画十字咒他:‘基督复活,小鬼四散。’只听见那鬼立刻低低尖叫一声,从房顶儿上一个跟斗滚到院子里,就被消灭了!那天鲁道夫在家里煮肉,那个鬼想必是去闻味儿了!”
我想象着鬼从房顶上翻身掉下来的样子,不禁开心地笑了。外祖母也笑了:
“鬼就像孩子,很淘气。有一回我在浴室里洗衣服,一直洗到很晚,炉子门忽然开了,它们纷纷从炉子里跑了出来!这些小家伙们,一个比一个小,各种各样的颜色,红红的、绿绿的,有的黑得像蟑螂一样!我迅速向门口跑,可是它们挡住了去路,小鬼们已经挤得严严实实,占据了浴室的每一个角落,它们到处乱钻,将我团团围住,对我左摇右拽,我都没法抬起手来画十字儿了!这些小东西毛茸茸的,又柔软又温暖,像小猫似的,只不过它们都是用后腿走路。它们调皮捣蛋,像小老鼠般地龇着牙,小眼睛泛着绿莹莹的光,头上的角刚冒出个牙儿,像小包似的突出着,尾巴像极了猪尾巴……我昏了过去!等醒来一看,蜡烛已经燃尽了,澡盆里的水也早已凉了,洗的东西被扔得到处都是!真是活见鬼了!”
我一合上眼睛,眼前就出现那些五光十色红红绿绿,浑身是毛的小家伙们从炉口跑出来,从炉子灰色的石头上,像一股稠嘟嘟的水往外流得满地都是,满满地挤得屋子里热烘烘的。它们吐出粉红色的舌头,吹蜡烛,样子很可笑,但又令人毛骨悚然。
外祖母沉吟了一会儿,又容光焕发地继续讲:
“还有一回,我看见了被诅咒的人。那也是在夜里,刮着风下着大雪,我在久科夫山谷里走着。你还记得吗?我曾给你讲过,米哈伊尔和雅科夫在那儿池塘上的冰窟窿里曾经想淹死你的父亲?我就是到那儿的时候,连滚带爬地刚一走到谷底,突然听见满谷都是尖叫声!我猛一抬头,见三匹黑马拉着雪橇冲我飞奔而来!一个身躯高大的鬼赶着车,它头戴红帽子,坐在驭者座上像个橛偶,直挺挺地握着铁链子缰绳。整个山谷都没有路,这个三套马的雪橇,冲着池塘奔了过去,立刻就隐没消失于云雾般的风雪之中了,雪橇上坐着的都是鬼,它们吹着口哨喊叫着,挥舞着帽子!后面还有七辆这样三套马的雪橇,像消防车似的飞奔过来,又都马上不见踪影了。马一律都是黑色的。你知道吗?马就是被父母诅咒过的人,鬼驾驭着它们取乐,一到了晚上就让它们拉着去赴宴!我那次看见的,很有可能就是鬼在娶亲……”
外祖母的话简单明了,语气笃定,令我不得不相信。
我还特别喜欢听外祖母念诗。有一首诗,讲的是圣母在苦难的人间视察人间疾苦的情景,她教育并责斥了女强盗安加雷奶娃“公爵夫人”不要抢劫、殴打俄罗斯人,还有的诗讲的是天之骄子阿列克谢,有的讲的是战士伊凡,还有关于英明的瓦西莉萨的故事,关于公羊神甫和上帝的教子的童话,还有的是关于女王公玛尔法、绿林女头领乌斯达老太婆以及罪恶深重的埃及女人玛丽亚,甚至关于强盗的母亲的悲哀等等。她嘴里的诗歌、童话和故事,多如牛毛,无法数清。
外祖母无所畏惧,无论人鬼,当然也不怕外祖父或者更邪恶的人,可就是特别怕黑蟑螂。蟑螂离她很远的时候,她就能听见它爬动的声音。她常常在半夜里把我叫醒,说:“亲爱的阿廖沙,有一只蟑螂在爬来爬去,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快去把它踩死吧!”
我睡意朦胧,迷迷糊糊地点上蜡烛,在地板上爬来爬去地找蟑螂。
可不是每次都能找到——“没有啊!”
外祖母蒙着头,躲在被窝里,含糊地说:
“肯定有啊,我求求你再找找!”
“它又来了,在爬呢……”
她的听觉太神奇了,屡试不爽,我在离床很远的地方找到了那只蟑螂。
“踩死了?”
“噢,感谢上帝!也感谢你,我的宝贝儿!”
她掀开被子露出头来,安心地笑了。
如果我找不到那只小虫子,她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