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老家神,坐在炉灶里,面条不小心扎进了他的脚心,他疼得东倒西歪地哼叫:‘哎哟,疼死了啊,我受不了了,小老鼠!’”
外祖母一边讲着,一边抬起一只脚,双手握住它,悬空晃来晃去,假装万分痛苦的样子,好像她就是那个被面条儿扎进了脚心的可怜的灶神。
和我一起听故事的还有船上的水手们,他们都是蓄须的身材高大的男人。他们站成一圈,一面听一面笑。他们也赞扬外祖母讲得好,同样要求:“再讲一个,老太太!”
然后他们都说:“走,跟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餐桌上,他们请外祖母喝伏特加,让我吃西瓜和香瓜。不过这一切都只能暗中进行,因为在船上有一个古怪的人禁止所有的人吃水果,如果被他看见,他会毫不客气地夺过水果并扔到河里去。这个人穿的衣服颇似警察的制服,上面钉着几个铜扣子,整天像喝得醉醺醺的醉汉,大家只好都躲着他。
母亲很少上甲板上来,她总是躲着我们,独自沉默着。她身材高大挺拔,脸孔灰暗,粗大的浅色辫发像王冠似的盘在头上。她永远沉默着,好像有一层无法突破的雾或者透亮的云笼罩着她,她那双和外祖母一样的灰色大眼睛,好像永远在从旁侧冷漠地观察着人世。
她曾经不高兴地严肃地告诫外祖母:“妈妈,大家可都在笑话你呢!”
“我才不在乎,尽管去笑话吧,让他们笑个痛快!”外祖母毫不在意地回答。
我还清晰地记得,外祖母一看见尼日尼,就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兴奋地拉着我的手走到船舷旁边,大声地说:
“快看,啊,好美啊!那就是尼日尼,天啊,像不像仙居?你看,那是教堂,好像是在空中飞翔!”
她兴奋得几乎流泪,央求着我母亲:
“瓦留莎,你快去看看啊?你可能把这地方遗忘了吧,快看看呀,你会高兴起来的!”
母亲顺从地非常勉强地笑了一下。
轮船停在了美丽的城对面河心当中。河上挤满了船只,数百根尖尖的桅杆耸向天空。一只载满了人的船靠拢轮船,钩杆抓住放下来的梯子,人们从船上搭好梯子,走到了轮船的甲板上。有一个干瘦干瘦的老头行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衣,胡子是金黄色的,有着一个鸟嘴鼻子和一对绿莹莹的小眼睛。
“爸爸!”母亲深沉而响亮地大叫了一声,一下子扑到了他怀里。他抱住母亲,急忙用那通红的手抚摸着她的脸,声音尖厉地喊着:
“噢,傻孩子,发生什么事啦?原来是这么回事……唉,你们这些人啊!”
在这同时,外祖母则像个旋转起来的飞转陀螺,转眼工夫就和所有的人拥抱、亲吻过了。她把我推到大家面前,急忙地介绍着:
“噢,快快,这是米哈伊洛舅舅,这是雅科夫舅舅,这是纳塔利娅舅妈,这两个表哥都叫萨沙,这位表姐叫卡捷琳娜!我们都是一家人,怎么样,是不是很多?”
外祖父问外祖母:“身体现在还好吧,老妈妈?”他们吻了三下。
外祖父把我从挤在一起的人堆中拽了出来,按着我的头问:“你是谁啊?”
“我从阿斯特拉罕上来的,从船舱里跑出来的……”我如实回答。
“噢,天啊,他在胡说八道什么呀!”外祖父皱着眉头,转过头问我母亲,没等我继续回答,就猛地一把推开了我说道:
“啊,看看,颧骨长得跟他爸爸如出一辙!好了,大家下船吧!”
大家下了船,沿着斜坡往上走,斜坡上铺着大个儿的鹅卵石,陡峭的路两侧长满了枯黄凌乱的野草。
外祖父和我母亲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外祖父个子矮小,刚够到母亲的肩膀,他走路很快,步子细而快,而母亲则像在空中漂浮似的,高出外袓父一个头,从上方俯视着他的父亲。紧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两个舅舅:米哈伊尔舅舅的黑头发梳理得服服帖帖,他像外祖父一样干瘦干瘦的;雅科夫舅舅的头发是浅色的,卷曲着。紧跟着是几个穿着鲜亮衣服的胖胖的女人,六个孩子跟在最后面,都默不作声。和我走在一排的是外祖母和小个子舅妈纳塔利娅。小个子舅妈脸色苍白,蓝眼睛,挺着大肚子,走起路来很吃力,常常要停下来喘气
“哎哟,我实在走不动了!”她气喘吁吁地低声说。
“唉,他们为什么惊动你?真是愚蠢!”外祖母气忿忿地说道。
不论是大人或小孩,我都不喜欢。走在这群人中间,我感到很孤单,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连外祖母好像也变得跟我疏远了似的,失去了原先的光彩。
起初,我就最不喜欢外祖父,我能感受到他身上对我的敌意。我对他又有点畏惧,又有点好奇。
上了河岸,坡顶上靠右边斜坡开始有大街的地方,坐落一所低矮的平房大院,粉红色的油漆已经变淡且变得非常肮脏了,房檐低低地压下来,窗户是往外凸出来的。如果仅从外观来看,你会觉得里面空间很大,可实际上,里面被分成了一间间半明半暗的小房间,非常拥挤。像在靠码头的轮船里似的,到处都是人,并且好像都饱含怨气,大家怒气冲冲地来回穿梭,孩子们则像一群觅食的麻雀乱窜乱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从未闻到过的刺鼻的味道。
我到了院子里。院子里也让人颇不愉快,挂满了整幅的湿漉漉的布,随地都放着水桶,里面稠乎乎的水呈五颜六色,都浸泡着布。墙角的一个低矮的快要倒塌的房子里,炉子力木柴烧得正旺,火上的大锅里什么东西沸腾了,咕嘟嘟地一个劲儿地叫响,蒸汽里听见一个人在高声说着奇怪的话:
“紫檀——品红——硫酸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