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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3页)

“他们会欺负你呀!”

她开心地笑起来,接着问:

“你上过学没有?喜欢看书吗?”

“没有时间看书。”

“只要你喜欢,总能够找到时间的。好吧,谢谢你!”

她把握着的手指伸到我的面前,里边是一个银币。收下这个冰冷的东西,我觉得不好意思,但又不敢拒绝,临走时,就把它放在楼梯扶手的柱顶上。

从这个女人的身上,我得到一种崭新的深刻印象,就像清晨的曙光照耀在我的眼前。因此,有好几天时间,我都生活在快乐之中,想着那间宽敞的屋子,和住在这屋里的犹如天使一般的、身着天蓝色便服的裁缝的太太。她身边的一切,美得出奇,光彩夺目的金色的绒毡,铺在她的脚下;冬日的阳光射进银色的玻璃窗,依在她的身边取暖。

我想再看她一次。如果我跑去向她借书,会怎么样呢?

我这样做了,并且又见到她。她依旧坐在同一个地方,手里同样拿着书。但她的颊上,绑着一条棕红色头巾,一只眼有点肿。当她拿起一本黑色封面的书递给我时,嘴里含混地不知说了什么。我拿了书,烦闷地走了。书里有杂酚油和洋茴香水的气味。我用干净的内衣和纸把这书包裹着,藏在阁楼上,害怕被主人们拿去弄坏了。

主人家订了一份《田野》周刊。他们仅仅为了得到该刊的服装式样和赠阅的画刊,从不阅读文字,把画看完之后,就扔在卧室的橱柜顶上。直到年底,把它们装订打包再塞进床底下。那边还有三本《绘画论坛》。我用水冲洗寝室地板时,脏水都流进这些杂志底部。主人还订了一份《俄罗斯信使报》,晚上一面读,一面骂:“光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真无聊……”周六到屋顶楼去晒衣服的时候,我想起了那本书,拿出来看,只见第一行写着这样一句话:“房屋也和人一般,各有自己的面貌。”这句话的真实性让我感到极其吃惊,于是我站在天窗边看起来,一直看到身体冻僵才罢休。等到晚上,主人们都作晚祷去了。我把书拿进厨房里,埋头瞧瞧秋天落叶一般的黄沉沉的旧书页。这些书页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带进了一种奇异的生活之中,接触到许多新名字和新关系,发觉了许多与我看透了的人完全不同的善良英雄和阴险恶汉。这本书是格拉维埃?德?蒙特潘的小说,跟他的所有长篇小说一样——很长,人物和事件非常多,描写着奇异的飞速变化的生活。这本小说写得非常简单明了,字里行间好似藏着一绺光,明白地照出了善事与恶事,使读的人即热爱又憎恨,聚精会神地关注着紧密纠缠在一块的人们的命运,并且使人通通遗忘了这发生的事件仅仅是纸上的玩意,马上焦急地想去帮助这个,阻止那个。斗争的起伏,让人把什么都忘掉了。读这一页时,沉浸在欢喜的感情之中;读下一页时,又满含伤痛的感情。

我看得出了神,猛然听到大门外拉铃的声音,一时还不能够知道这是谁在那儿拉,为什么?

蜡烛几乎快熄灭了,今天早晨自己才清除过的蜡盘,又只剩下蜡油了。我得每时每刻注意的长明灯的灯芯,也落进灯油里熄灭了。我在厨房里上蹿下跳,慌忙地消灭掉我的罪迹,把书塞进炉炕下的空隙里,重新点燃灯芯。保姆从起居室里蹦出来了:“你聋了吗?门铃响哪!”

我跑去开门。

“你贪睡了?”主人严厉地问。他的太太一面重脚重手地走上楼梯,一面埋怨我害她得了伤风。老婆子咒骂着,跑进厨房,瞧见了点过的蜡烛就开始盘问我干了什么。

我就像从高处跌下来一动也不能不动,呆站着不做声。我只担心,她会发觉那本书,但她仅仅骂着,说我会把房子烧掉。等主人夫妇俩一下来吃晚饭,老婆子立马向他们打报告:“你们瞧,一支蜡烛都点光了,连房子也会给烧掉的……”吃饭的时候,他们四个人凶巴巴地陈述我的各种有意无意的过失,齐声责骂我,甚至恐吓我,说我不得好死。

但是我清楚得很,他们说这种话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仅仅闲得无聊。让人不解的是,把他们同小说之中的人物对比一下,竟是那么虚无,那么好笑。

吃过晚饭,他们疲乏地步履蹒跚着睡觉去了。老婆子怨气冲天地惊动了上帝一番后,爬上炉炕进入梦乡。这时候我爬起来,从炉下空隙之中取出书,走到窗户边。夜色很好,月光照进窗户,但字体太小,毕竟瞧不分明。不过丢开不看也实在不忍。我从橱架上拿了一只铜锅来,用它把月光反射到书上来看,但是还不行,更暗了;于是我爬到墙角底下的凳子上站着,凑近圣像,借着长明灯的光读了起来。谁想看累了,趴在凳子上睡着了。我被老婆子的骂声和推搡惊醒。她拿过那册书,朝我肩头猛打。她打着赤脚,只穿了一件内衣,凶狠地摇晃着棕褐色的脑袋,愤怒得脸变得通红。维克托在**叫嚷道:“妈,你快别嚷啦!日子真没法过了……”

“糟了,书肯定会被她撕碎了。”我想。

喝早茶时,大家盘问我。主人严厉地问:“你从哪里弄来的书?”

女人们七嘴八舌地嚷着。维克托疑惑地把书页嗅嗅说:“有香水气味,真的……”他们听我说这本书是神父的之后,又把书重新看了看,诧异而气愤地说,神父也看小说?但是这总归让他们略微放心了些,即便主人对我大谈看书的危害,谈了好长时间,“就是他们那些读书人炸毁了铁路,想炸死……”主妇又愤怒又恐惧地对丈夫喊:“你发疯啦?你给他说什么呀?”

我把《蒙特潘》拿到兵士那儿去,把事情从头到尾都告诉他。西多罗夫把书接去,默默打开小箱子,拿出一条洁净的毛巾,包住小说,放进箱里,接着说:“别听他们胡说,你到这里来看好啦。我不会对别人说的。如果你来的时候我不在,钥匙在圣像后边挂着,你自己把箱子打开拿出来看吧……”主人们对待书的那种态度,立刻使得书在我眼中有了一种重要而神秘的地位。至于那些什么“读书人”炸坏了铁路、想暗杀谁,这种事我没有兴趣。我回忆起在忏悔时神父的质问和地下室里之中学生念的书,以及斯穆雷所说的“正经书”来;同时也想起了姥爷所讲的会使妖术的阴谋家的故事:“洪福齐天的皇帝亚历山大?巴夫雷奇执政的时候,贵族们被妖术和自由思想引诱了,那些奸党试图把全俄国人民出卖给罗马教皇。阿拉克切耶夫将军把他们当场捉住,不管他们的官职爵位,把他们通通送到西伯利亚流放去了。他们在那儿跟芋艿虫一样自生自灭……”我又想到“挂满星星的恩勃拉库伦”和“格尔瓦西”,还有那庄重和好笑的话:“愚蠢的人们呀,你想知道我们的事情,你们这样懦弱的眼睛,是看不清楚的!”

我感觉自己就像站在巨大的秘密之门的门口,并且跟一个疯子一样过日子,我心里只想早点把这本书念完。我担心它会在兵士那儿不见,或者别谁弄坏。那我怎么向裁缝的太太交待呢?

老婆子总是紧盯着我,不让我去勤务兵那边,骂我:“书迷!书不教人学好!你看那个热爱念书的女人,连自己上市场买个东西都做不到,只会跟那些军官调情,大白天把他们喊进自己屋子里,以为我不晓得。”

我真想大声同她争辩:“你胡说!她没有跟人调情……”

但是,我不敢替裁缝太太说好话,万一老婆子猜到那本书是她的要怎么办呢?

我发了好几天呆,神思恍惚,焦急忐忑不安,连觉也睡不着,担忧《蒙特潘》那本书的命运。有一天,裁缝家里的厨娘在院子里把我喊住:“把书换回来呀。”

中午饭过后,我趁主人们都午睡了,不好意思地、沮丧地跑到裁缝太太那儿去。

她和第一次一样招待了我,仅仅换了衣服——灰色的裙子,黑丝绒上衣,**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绿松石的十字架。她犹如一只雌灰雀。

我告诉她:由于没有时间书还没有看完,主人们不让我看书。心里的委屈加上看见这位女子的欢喜,使我的眼里噙着泪水。

“呸,这些人多么无知。”她蹙了一蹙细长的眉毛,说,“你那个主人,还有一张挺有意思的面孔呢。不要难过,我有个想法,我写一封信给他吧。”

这话反倒让我吓了一跳。我向她解释,我对主人们说谎说那本书是从神父那借来的,没敢说是从她这儿借的。

“不,不要写信!”我恳求她,“他们会嘲笑您,会辱骂您。这院子里的人,没有人喜欢您。大家都笑您,说您是笨蛋,说您少一条肋骨……”我一口吻把这些话说完,之后,才发觉说得太多了,后悔说了使她难受的话——她紧咬着上唇,跟骑在马上一样,打了一下自己的胯部。我发窘了,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但是裁缝的太太朝椅子上一坐,爽朗地大笑,反复说:“哎哟,真无知……真无知!那可怎样办呢?”她专注地看着我,喃喃自语着,接着喘了两口吻,说:“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真是……”我照了照她身边的一面镜子,看到了一张高颧骨、宽鼻子的脸,脑门上一大块青痣,头发由于很久没有理,凌乱地支在头顶——这就是那个叫做“奇怪的孩子”吗?这个奇怪的孩子,同这位纤细的瓷人儿通通没一点儿相仿的地方。“那天我给你一点儿小钱,你怎么没有拿去?”

“我不要。”

她叹了口吻:

“唉,有什么法子呢?如果他们不允许你看书,你就到我这儿来,我给你书看。”梳妆台上放了三本书,我拿的是一本最厚的,我愁闷地瞅着书。裁缝太太把她那小小的桃红色的手递给我:“好,再见吧!”

我慎重地碰了碰她的手,急忙转身跑开了。

别人说她什么也不懂,这句话也许是对的。明明二十戈比的硬币,她还说是一点儿小钱,真是跟孩子一样不懂事。

但是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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