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没去上学,在此期间,大概继父对同事讲起我的事情,那些同事又讲给自己的孩子听,其中有一个孩子把这件事传到学校,当我再次来到学校时,很多人都用“小偷!”的外号迎接我。简短而且明了,却不正确,实际上,我没有隐瞒我拿了一卢布,我给大家解释,但是大家不听。我对母亲说,我以后再也不要去上学了。
她坐在窗户旁,又怀孕了,穿着一身灰衣服,目光无神而且痛苦,喂着小弟弟萨沙,看着我,像鱼似的张嘴说道:
“你胡说八道,别人如何知道你拿了一个卢布?”
“不信你去问问啊!”
“那一定是你自己胡说的!”
我告诉他那个传话的学生的姓名。她的脸皱成可怜相,泪水浸湿了两眼。
我回到厨房里,在炕炉后面箱子上铺的**躺下来,听到了母亲在屋里低声啜泣:
“天啊天啊……”
我躺在烤热的油腻的拭布散发的难闻气味中,再也忍耐不住了,站起身来,要走到院子里,可母亲叫住了我:
“你去哪儿?回来!到我这里来!”
我们坐在地板上,萨沙躺在母亲的两腿上,抓着母亲长衫上的扣子,点头哈腰地叫着:
“扣扣,扣扣!”
我倚着母亲的身边坐着,母亲搂住我,小声说:
“咱们都是穷人,咱们的每个戈比,每个戈比……”
她哭的已经说不下去了,用一只滚热的胳膊紧紧搂住我。
顿了下,她慢慢地说出了这句我以前听她说过的话:
“这个坏蛋,坏蛋!”
“蛋,蛋!”
萨沙学着。
撒沙是个大头娃娃,总是瞪着眼,眨吧的美丽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所有的一切。他微微含笑,彷佛期待什么似。很早他就开始学说话了,很少见他哭,经常生活在静静的快乐状态中。他身体不好,勉强会爬,见到我就高兴,让我抱他,然后用他软软的、不知为何散发着紫罗兰香的小手指头摸我的耳朵。但后来他没得什么病就忽然死了,上午还怡然自得的,晚祷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尸体却已经僵了。那是在第二个孩子尼古拉出生后不久的事。
一天傍晚,我从院子里往厨房走去,听到母亲声嘶力竭地嚷着:
“叶夫根尼,你,我求求你了……”
“混蛋!”继父说。
“我清楚,你是去她那里!”
“是,那又怎么样?”
一阵恐怖的寂静。母亲咳嗽起来,费力地喊着:
“你,你是个十足的恶棍……”
然后听见的就是扑啦啦声音,我冲了进去,看见母亲跪着,脊背和肘弯靠着椅子,挺着胸,仰着头,口里发出呼呼噜噜的声音,眼睛里闪着可怕的光,继父打扮得干干净净,穿着衣着完整地在用他长长的腿用力踢着瘫倒在地的母亲!母亲绝望的眼睛仰望着天花板,嘴里啉哧啉哧地喘着相气……我拿起桌子上骨把镶银的面包刀——这是父亲为我母亲留下的惟一的遗产——不顾一切地刺向继父的后腰。
母亲看见了,一把拉开了继父,刀从腰间滑过,只把他的衣服划破了一道宽宽的扣子。继父大叫一声,跑了出去。母亲抓住我,举起来,大吼一声把我撞倒在地,抢下了刀子。继父从院子里回来,把我拉开,然后走了。
天色已经很晚,母亲在炕炉后面找我,小心地抱住我,吻着我,哭了起来:
“宽恕你可怜的母亲吧,亲爱的,你怎能杀人呢?”
“我要杀了继父!然后自杀!”我说得诚心诚意、底气十足,双眼发红。我想不管怎样,我会尝试这么做。直到现在,我似乎还能看见那只从有一条鲜明的花饰的裤筒里伸出的令人讨厌的腿,看见它在空中来回摇摆,狠毒地用脚尖踢向母亲的胸脯!
每次回忆起旧日俄罗斯野蛮生活中这些铅一样沉痛的画面,我便时时自问:这样的过去值得吗?
但每次我都会重新怀着信心很肯定地回答自己:值得!因为不得不承认,丑恶也是一种有生命力的真实,直到今天它还仍然没有绝迹!要想将这些沉重的可耻的真实从我们的生活中、灵魂中清除干净,就必须清楚它们。
促使我描写这些丑恶的还有一个更积极的原因。虽然它们是那么沉重、那么令人无法呼吸和想吐,甚至把无数美好的灵魂压扁,但是俄罗斯人的灵魂却勇敢地闯了过来,征服并战胜了这些所有!
我们的生活是令人称奇的,因为在这块广阔而又肥沃的土地上,丑陋、卑鄙和健康、善良并肩共存,而后者点燃了我们不可摧毁的生活的希望,因而幸福离我们并不再遥远无期,光明的人道生活终将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