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颊微红,两眼炯炯有神,披着灰皮领子的天鹅绒大衣,脸蛋像一朵鲜花开在毛皮领子上。她脱去大衣,交给萨沙,苗条的身段紧裹在碧灰色的绸衣中,耳朵上的钻石亮得闪闪发光。更加光彩照人。她使我想起绝代佳人瓦西莉萨,我想这女人定是省长夫人。他们毕恭毕敬地招待她,像在火焰跟前一样卑躬屈膝,赞美的话滔滔不绝。三个人像着了魔似的,满店铺来回奔走,他们的身影映在橱窗的玻璃上,仿佛周围的东西都着了火,在一点点地消失殆尽,眼看就要变成另外一个模样,另外一种状态。
她迅速挑中了一双高价的皮鞋,离开了。老板咂着嘴发出哨声:
“母——狗。”
“干脆说,就是个女戏子!”大伙计不屑一顾地说。
于是,他们便唾沫横飞地谈论起这位太太的好些个情人和她豪华的生活。午饭后,趁老板在店铺后边的房间里睡午觉,我撬开了他的金表,在零件上滴了一点醋。
我很愉快地看见他醒了后慌慌张张地拿着表走进店铺来说:“搞什么鬼哦?表忽然变成这个样子了!从来没有见过表会发汗的!莫不是要出什么祸事?”
尽管有许许多多的事使我忙得不可开交,但我似乎还是陷入一种百无聊赖的烦躁之中。
所以,我常常思考得干出一件什么样的事情来,才能让他们把我撵出店铺呢?身上落满了雪花的路人,默默地从店铺门前走过,使人觉得他们就像要去墓地送葬,但耽搁了时间,忙着去追赶棺材一样。马慢吞吞地拉着车子,很费劲儿地越过雪堆。店铺后边教堂的钟楼上,每天钟声总是悲哀地回响——是大斋期了。钟声叮叮咚咚的像枕头撞着人的脑袋,不觉得痛,却让人麻木变得发聋。有一天,我正在店铺门前的院子里整理刚送到的一批货物,这时教堂里看门的那个歪肩膀的老头走到我的面前。他软得像棉花做成的,穿着一件像被狗撕碎了的破衣服。
“好小子,给我偷一双套鞋,好吗?”他对我说。
我没有回答。
他在空箱子上坐下,张着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重复了一遍:“你给我偷一双怎么样?”
“不能偷!”我果断地说。
“你不偷也会有人偷呀,卖个面子给我老头儿吧!”
他跟我四周的人不大一样,很招人喜欢:我觉得他相信我,于是我答应从通风窗里塞给他一双套鞋:。
“那好,”他没有兴奋的表情,平静地说,“不骗我吧?嗯,嗯,我看出来了,你没哄我老头儿。”
老头儿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用长靴底踏着灰暗的泥雪,用烧着烟丝的烟斗抽着烟。
突然,他恐吓我:“要是我骗你呢?我拿了这双套鞋到你的老板那儿,说是花一个卢布从你那儿弄来的,那你会怎么做?这双套鞋值两个多卢布,但是你只卖一卢布!说你拿去买东西了,那你要怎么办?”
我有些发呆地立着,好像他已经照他所说的去做了。而他却仍然盯着、着自己的长靴,吐着烟圈,继续轻轻地用鼻音说:“比方说吧,要是我原来受了你老板的嘱咐:‘你替我去试探一下那小子,他是不是会做贼’你那怎么做好呢?”
“我不帮你偷鞋了。”我气愤地说。
“现在你已经不能不做了,因为你已经许诺了!”
他拉起我的手,把我拽到他身边,用异常冰冷的手指敲敲我的脑袋,慢条斯理地说:“你怎么毫无防备就说:‘喂,拿去吧!’”
“这不都是你的要求吗?”
“我要求的多着呢!我要你去抢劫教堂,怎么样,你敢吗?难道可以随便相信别人?哎,你这傻小子……”
说完,他把我推开,站起来:“我不需要你弄来的套鞋,我又不是有钱人,用不着穿什么套鞋,我只是逗你开心而已……你很老实,到了复活节,我让你到钟楼上去撞撞钟,望望街景。”
“整个城市我都熟的很。”
“站在钟楼上看,它可要好看的多了。”
他用鞋尖踩着雪地,一会儿就走到教堂拐角后边去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担心,忐忑不安地想:那老头儿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老板叫他来测试我的呢?我再不敢走进店铺去。
于是萨沙闯进院子,大声吼道:“你在搞什么鬼?”
我火了,举起钳子向他挥舞。我看过他跟大伙计经常偷拿老板的东西,他们把一双皮靴或者便鞋藏在炉子的烟囱里,等到离开店铺的时候,便往外衣袖子里一藏。我讨厌这种行为,也感觉有点心虚。我还记着老头的恐吓。
“你偷东西了?”我问萨沙。
“我没做过,是大伙计干的。”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从其量是个下手而已。”他说:“你得帮个忙!”
我没办法只能服从,因为不这么做,他会给我使坏的。
“老板自己也是伙计出身,他能不明白吗?但是,你可别乱说!”
他一面说一面照镜子,装模作样地学着大伙计的,笨拙地伸开指头整理领带。
他在我面前总是要摆着谱子,耍威风,斥责我。当他命令我的时候,总伸出一只手做摊开的姿势。我个儿比他高,气力比他大,但我瘦削、笨拙。他不一样丰润、柔软并且油光满面。他穿起长礼服、散腿裤虽然看起来很帅气、很威风,却给人一种非常可笑的感觉。
他很讨厌厨娘,厨娘确实是个怪娘们儿,我也看不出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打架,”她睁大那双黑亮、热情的眸子说,“无论什么样的殴斗,我都感觉兴奋,斗鸡、狗咬,男人们相互殴打,我都觉得愉快,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