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小说网

第6章（第3页）

一个浑身湿透了的老爷，一边摸着自己的胡须，一边拦着那女人，并凄然地说：“你别理会他，这个蠢货……”斯穆雷摊开两手，羞惭地眨着眼，茫然无辜地问我：“唉，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骂我呀？真是岂有此理！那个妇人，我是第一次见着呀！”

一个男人，边擤着鼻血，边叫喊：

“唉，这帮人呀！根本就是土匪！”

这个夏天，我在船上遇到了两次令人惊慌的事件，但是两次都不是真正遇险，只是心里害怕，担心有什么危险，就这么惊闹起来。第三次，乘客们逮到了两个小偷——其中一个打扮成朝山进香的人，他们私下里把这两个人拷打了几乎有一个小时。后来水手把小偷夺去，大家就骂水手：“贼子庇护小偷，谁不知道呀！”

“你们自己也喜欢偷偷摸摸，对小偷自然留有情面……”那两个小偷被打得昏迷不醒。等到了码头把他们移交给警察时，他们身子都已经站不直了……

这种事情，总有很多，总也让我很不安静，让人怀疑他们是一种什么样的人，是坏人还是好人呢？是老实人还是捣蛋鬼呢？为什么有时如此残酷，存着冷酷的心肠，从来不懂得满足，有时又为什么温顺地这样无耻呢？

我向厨师询问，但他只是吞吐着浓烟，烟雾笼罩着他的脸颊，他气恼地说：“喂，你担心什么呀！人嘛，就这个样子……有聪明人，也有笨蛋。啊，你只要念书，不要多言。凡是正经书，里面都会说明白的……”他讨厌教会书——圣徒传。

“咳，这种书是神父跟他们的儿子读的呀……”我想做一件让他开心的事，送他一本书。在喀山码头上，我用五戈比买了一本《一个兵士拯救彼得大帝的传说》。但那个时候恰好他喝醉了，在发脾气，我就迟疑了没送他，自己先念起来。我对这本书有着浓厚的兴趣，一切都写得那么朴实，深入浅出，幽默味而且简洁。我坚信这本书一定会让我的老师满意。

但是当我把这本书送给他时，他一言不发，一把攥在手里，搓成团，丢到船栏外边去了。

“这就是你的书？傻瓜！”他板起了脸，“我好像教狗一样教你，你居然还是想野东西，啊？”

他跺了跺脚，叫嚷起来：

“你知道这是本什么书吗？书里的胡言乱语我都念过！你以为书里写的都是真话吗？喂，你说！”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把一个人的脑袋砍下了，身子就从梯子上跌下去，这时候，其他人完全不用爬进草棚去的。当兵的可不是傻瓜！他们只要放把火，把这些草烧掉就完了！你听懂了没有？”

“懂了。”

“懂了就好！彼得大帝的事我是知道的，但是这书里写的，都是胡编滥造的！你走开吧。”我知道厨师的话是对的。但是我仍然喜欢那本书。以后又再买了一本，重读了一遍。很奇怪，我看出那本书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这使我羞愧起来，从此我更加注意地、更信赖地对待厨师，而他也不知什么缘故，更繁复地而且感慨地说：“唉，要怎么样教导你才好呢？你不应该待在这地方……”我也明白这儿不是个好地方。射尔盖待我很不好。我有很多次看见他从我桌子上拿走茶具，瞒着食堂管事，偷偷送给客人。我知道这是盗窃行为。斯穆雷也不止一次地关照我：“小心，不要把自己桌子上的茶具给堂倌！”

还有许多对我不利的事情。我常思量着船一靠岸就逃跑，逃进森林里去，但心里牵挂着斯穆雷，他对我是越发和善。还有轮船不断地开始新的航程，也深深地吸引着我。最不痛快的是停泊的时间。我总期待着能有些事情发生。我将从卡马河航行到别拉雅河、维亚特卡河去，若是沿伏尔加河航行，那么我将看到新的河岸、新的城市和新的人物。

可惜这样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发生。我在船上的生活忽然就可耻地结束了。一天傍晚，当我们正从喀山往尼日尼航行时，食堂管事把我叫到他自己房间。我刚进去，他就迫不及待地关上了门，对坐在垫有毛毯的椅子上阴沉着脸的斯穆雷说：“他来啦。”

斯穆雷粗声粗气地问我：

“你有没有把餐具给谢尔盖？”

“他是在我没看到的时候，自己拿走的。”

食堂管事低声地说：

“他没看到，但是知道。”

斯穆雷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膝盖，然后搔着膝头：“你等会，别着急嘛……”说着思考起来。我望着食堂管事，他也望着我；但是我觉得在他的眼镜后面，好像并没有眼睛。他总是安分地干活，走路也很轻巧，说话总是低声低气。那褪了色的胡子和呆滞无神的双眼，有时不知会从哪个角落里偶然现出来，但是马上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每晚临睡以前，他在食堂里点着长明灯的圣像前，会跪很长一段时间。我从那鸡心形的门锁孔里看见过他。但是恰恰瞧不到他是如何祷告的，他只是立在那儿，望着圣像和长明灯，叹着气摸着胡须。

斯穆雷沉默了一阵问道：

“谢尔盖给过你钱吗？”

“没有。”

“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这小伙子不会说谎。”斯穆雷对食堂管事说。管事只是低声回答：“反正都一样。好，请便吧。”

“我们走吧！？厨师朝我喊了一嗓子，走到我桌子边，用手指头在我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对我说：“傻瓜！我也是傻瓜！我本应当照顾你……”到了尼日尼，食堂管事给我结了账，我拿到了大约八个卢布——这是我挣到的第一笔大钱。

斯穆雷与我告别的时候，鼻子上的红网很清楚，他凄凉地说：

“唉……以后可要当心啦，懂了没有？漫不经心但是不成的呀……”他把一个五彩嵌珠的烟荷包塞到我手里。

“好，把这个送你！这手工做得很精细。是我的一个干女儿给我绣的……好，再见吧！要念书，这是最好的事情！”

他把我挟在腋下，微微举起来吻了吻，再把我稳稳当当地放在码头的垫板上。我很难过，为他也为我自己。我望着他回船的背影，差点儿大哭起来。他那高大的、结实的身体，孤单地挤在码头脚夫中间，慢慢走去……后来，我还碰到过很多和他一样善良、孤独愤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