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舅舅又互相骂了起来。外祖父这时候不再生气了,用土豆糊敷到手指头上,一声不响地领着我出去了。
大家一致认为这一切都应归罪于米哈伊尔舅舅。我自然而然地在喝茶的时候问:“要不要抽他一顿?”
“要!”外祖父忿忿地说,斜着眼看了我一下。
米哈伊尔舅舅却因此而发怒了,拍案而起,向我母亲吼道:
“瓦拉瓦拉,小心点你的狗崽子,别让我把他的脑袋揪下来!”
母亲毫不示弱回敬道:“你试试看,敢动他!”
一时大家都无话可说了。
母亲善于说这么简短有力的语句,彷佛一下子就能把别人拒之千里之外这些语句把人们甩得远远的,使他们变得很渺小。
我清楚地知道,大家都有点惧怕母亲,甚至连外祖父跟她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和对别人说话有所不同。这使我颇为自豪,曾满心高兴地对表哥们夸耀:
“我妈妈的力气最大!”
他们谁也没有表示反对意见。
可是星期六发生的事情却动摇了我对母亲的这种看法。
星期六之前,我也犯了错误。
大人们巧妙地给布料染色,这样的技术使我非常感兴趣:黄布浸到黑水里就成了宝石蓝,而灰布在黄褐色的水里涮一涮就成了樱桃红,看似简单,但实际上这些都太深奥了,我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
我很想亲自动手试一试,就把这个天真想法告诉了雅科夫家的萨沙。萨沙是个特别顺从的孩子,他总是围着大人们转,对谁都表示亲热,谁叫他干点什么,他都言听计从。几乎大家都夸他是个聪明伶俐的好孩子,只有外祖父不看好似的,斜着眼瞟一下萨沙说:“就会卖乖讨巧!”
萨沙又黑又瘦,双目如龙虾般前凸,讲起话来急急忙忙,好像上气不接下气,时常结结巴巴的。他总是东张西望地,鬼鬼祟祟地好像在窥伺什么时机。他的栗色瞳仁一动不动,但他一兴奋,瞳仁就跟随白眼珠直打颤。
我挺不喜欢他的。相反,我非常喜欢米哈伊尔家的萨莎,他总是太大爱动的样子,无声无息的,从不引人观注。他眼睛里的忧郁很像他母亲,微笑起来和善无比,性格也极其温和。他的牙长得很有特点,上下嘴唇包不住它们,上颚长两排牙,都露在了外面。他常常用手敲打自己的牙以自娱自乐,他经常把指头放到嘴里,晃动后排牙齿,想拔掉它。如果别人想敲一下也没有关系。他是一个随和的人,却总是形单影只,坐在昏暗的角落里,或是在傍晚的时候坐在窗前。和他一起坐着很有趣,我们常常是一言不发,紧紧地依偎着沉默地待上一个小时,眺望西天绯红的晚霞,看成群乌鸦在圣母升天教堂的金顶上盘旋,一直飞得高高的,又落下来,忽然像一面黑网似的遮住了渐渐熄灭的暗红的天光,随后消失不见,剩下一片空旷红色的天空。看着这一切,无需言语,一种愉快,一种甜滋滋的惆怅充满了我陶醉着的心怀。
雅科夫家的萨沙讲什么都是条条是道。他知道我想染布的想法以后,就让我用柜子里过节时才用的白桌布拿出来,试试看能否把它染成蓝色的。
他很认真地说:“我知道,白的应该最好染上色!”
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沉甸甸的桌布拽了出来,抱着它跑到院子里,但我刚刚把桌布的一角放入装有蓝靛的桶里,那个“小茨冈”就不知道从哪儿飞奔而来,一把把布夺过去,用他那巨大的手掌拧着,对在一边门洞盯着我工作的萨沙喊道:“去,把你奶奶叫来!”
他预感到凶兆,知道事情不妙,摇了摇他黑发蓬乱的头对我说:“这下糟了,为此你得挨抽了!”
外祖母飞奔而至,大叫一声,几乎哭出声来,大骂:
“你这个别尔米人,大耳朵鬼!恨不得把你举起来摔死你!”
可她马上又劝“小茨冈”:
“瓦尼亚,千万别跟你爸说!我们尽量把这事儿瞒着他吧!希望能糊弄过去……”
瓦尼亚在自己被染得五颜六色的围裙上抹着手,一面担忧地说:
“对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就怕萨沙无法保密!”
“那,我给他两个戈比好处!”外祖母说,她把我带回了屋子里。
星期六晚祷之前,有人把我领到了厨房。厨房里一片漆黑,我记得,过道和房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外面下着绵绵不断的秋雨。昏暗的影子里,在黑乎乎的炉口前面有一把很高大的椅子,上面坐着脸色苍白的“小茨冈”。外祖父在一边随意地摆弄那些在水桶里浸湿了的树条儿,时不时地挥起一条来,甩得嗖嗖作响。外祖母站在远一点的地方,大声地吸着鼻烟,嘟嘟囔囔地像是对我说:
“唉,还在装作不知道呢,捣蛋鬼!”
雅科夫的萨沙坐在厨房中间的一个小凳上,握着拳头不断地擦着眼睛,说话声都变了,像个老乞丐拉着腔乞求:
“求求你,行行好,饶了我吧……”
旁边肩并肩地站着米哈伊尔舅舅的两个孩子,我的表哥和表姐,他们也吓得呆若木鸡,一言不发第站在凳子后面。
外祖父终于说话了:“好,必须要先揍你一顿再饶了你!——快点快点,把裤子脱掉!”说着从拳头中间捋出一根长长的树条子来。
屋子里鸦雀无声,尽管这有外祖父平静的说话声,萨沙的屁股在凳子上挪动着轧轧作响,外祖母在地板上的磨擦着脚,可是,任何声音也打破不了这昏暗的厨房里、熏黑的天花板下让人永远难以忘却的可怕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