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山沟边上,面前铺着一块包头布,上边摆放有面包、黄瓜、萝卜、苹果,在这许多上帝赐予的食物当中,有一只很美丽的多角的玻璃瓶,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瓶口塞着雕成拿破仑头形的水晶塞子,瓶里灌着用金丝桃浸过的一什卡利克的伏特加酒。
“天啊,多么愉快啊!”姥姥心里感激万分地说。
“我编成了一支歌!”
“是真的吗?”
我就把这个似诗非诗的东西唱给她听:
眼看着冬天慢慢到来,
夏天的太阳呀,再见再见!
但是外祖母还不等我唱完,就插嘴道:
“这种歌原来就有的,并且比这还要一点!”
于是她提高嗓音唱起歌来:
哎呀,夏天的太阳转眼要离开了,
去到黑夜,那遥远树林的后边!
唉!丢下我,一个年轻的姑娘,
孤零零地再没有一丝青春的喜悦……
早晨我要不要走到村外,
回想五月中同游的欢快,
那旷野令人愉快的望着,
我在这儿丢失了我的青春。
哎呀,我亲爱的女友们哟!
等那轻软的初雪堆起,
请从我雪白的胸膛挖出心儿,
将它埋葬在雪堆里!
我作家的自尊心,并没有受到一点儿伤害,相反我很喜欢这首歌,并且很同情那位年轻的姑娘。但是姥姥说:“这是一首伤感的歌!是一位年轻姑娘,感慨自己的生活。从春季起她跟爱人一起出游,但是等到冬天临近的时候,她却被爱人遗弃了。可能是她的爱人已经另有所爱,所以这位姑娘伤痛不已……一件事物,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是不能描述得这么好,这么真实的。你看这姑娘,她唱得多好!”
第一次卖鸟儿得了四十戈比,姥姥非常惊讶:“你瞧,我以为只是游戏的,孩子的把戏,没想到居然卖了这么多钱!”‘
有时在赶集的日子,这些鸟还卖过一卢布或更多些钱,这就使她更加惊讶不已了:这些算不上什么的玩意,竟然能够赚这么多钱!
“一个女人,从早忙到晚,给人家洗衣服、擦地板,也仅仅能够得到二十五戈比,你想想看!说来,这个行当不好!把鸟抓来关在笼子里,也不好!彼什科夫,这种生意,还是别做了吧!”
但是我喜欢捕鸟。我觉得这是一件幽默的事情,而且凭借这个还可以独立谋生。除了鸟以外,我没给谁找麻烦。我拥有了一些上等的捕鸟器具,经常和捕鸟的老前辈谈天说地,学到不少经验。我时常独自一人到三十多俄里外的伏尔加河边去,到克斯托夫森林里去捕鸟。那儿在用于制造樯桅的高大松树上,栖息着交喙鸟,以及精于鸟道的人都珍爱万分的一种白头翁。这是一种长尾白毛的非常珍奇俏丽的鸟儿。
我经常傍晚出发,整夜在喀山公路上行走,有时冒着秋雨,跋涉在崎岖的泥泞中。背上背着油布袋子,里面装的都是捕鸟器和诱鸟笼,一只手拿着一根核桃木的粗壮木杖。秋天的夜晚,寒冷得怕人,恐怖极了。沿着公路,两边竖立着被雪打坏的老白桦树,在我头顶伸出了湿淋淋的枝条。向左边山崖底下望上一眼,黑洞洞的伏尔加河上,闪烁着末班轮船和驳船上的几盏桅灯,似乎正向深不见底的深渊沉下去。这些船的蹼轮,在水里啪啪作响,汽笛呜呜地叫唤。
在生铁一般坚硬的地面上,路边出现村落的茅舍;一群恼怒的饿狗向脚边奔跑而来;更夫敲着梆子惊恐地叫喊:“是谁在那儿?说句夜间不该说的话,是鬼把你召唤来的吧?”
我总担心我的捕鸟器具会被没收,因而每次都带着几个戈比的铜子,随时准备送给更夫。有个福基纳村的更夫,我们交了朋友,每次遇见他,总是要惊讶一番:“又是你!唉,你这个闲不住的夜游神,胆子真是大啊!”
他叫尼丰特,个子不高,长一头白发,像极了圣徒。
他常常从怀里掏出萝卜、苹果,或是一把豌豆什么的,塞在在我的手里:
“嗯,送给你,朋友,我特地留着请你的。吃吧!”
接着,他就送我一直走到村外:
“去吧,上帝保佑你!”
东方的天空发出鱼肚白的微光,我走进了树林里,把捕鸟具布置好,挂起诱鸟笼,在林边躺着,等待太阳升起。此时万籁无声,周围的一切都沉寂在无边的秋眠中。死气沉沉的雾气里,隐约显出山崖下宽广的草场;这一片大草场虽然被伏尔加河隔断,但越过河,依旧向外延展,直至延伸到渺茫的雾气中。渐渐地,从远处草场尽头的树林后边,白亮亮的太阳慢慢升起了;黑色马鬣毛般的林子上空,闪耀着光波,展开了一种奇异的、动人心魄的场景;雾从草地上一点点升腾起来,愈升愈快,被阳光渲染成银色,然后,地面上显现出灌木丛、树木、干草堆。草场好像在阳光中融化,变成赤金色的,向四面八方蔓开来。
此时此刻,太阳已经照耀在河边静寂的流水上,好像整条大河,全都向太阳沐浴的地方汹涌奔腾而来了。太阳很暖和的,渐渐升高,祝福着、温暖着这**而寒冷的大地。地上充满了秋日的浓香。
如洗的碧空,地面显得更加广阔无垠。所有的东西通通向远方奔流而去,好像有人在引诱着:“到那青色的地平线去吧?”在这地方,我已几十次欣赏过日出,每一次都另有一番新光景呈现在我的面前——个充满新奇的美丽的世界……不知什么原因,我特别热爱太阳。我爱太阳这个名词,爱这名字中悦耳的发音,以及隐藏这声音中的音响。我喜欢闭着眼睛让温暖的阳光洒满脸庞。当阳光剑一样刺穿墙垣的隙缝或枝杈的时候,我总是伸出双手试图去捉它。姥爷非常崇拜“不拜太阳的米哈伊尔?切尔尼戈夫斯基大公和贵族费多尔”,我却认为他们不过和茨冈人一样的黑黝黝而恶毒之徒。
他们就像可怜的莫尔德瓦人,是永远的眼病患者。太阳从草场上升起时,我情不自禁高兴得笑开了眼。
针叶树在我头顶发出沙沙的响声,绿叶尖上点缀着露水。树阴下,蕨菜的叶子上,清晨的寒霜像一层银箔闪烁着点点光芒。一种红色的草,雨水把被它打倒了,草茎伏在地面上,动也不动;但是当一缕明亮的阳光照射在这草茎上的时候,分明可以看见草叶中有一种轻微的颤栗;这可能是生命尽头的最后的挣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