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做这种轻松的工作,开始学艺,我心里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但是我只是带着虔诚而敬畏的心情盯着纸和工具,不知道怎样才好。我马上把手洗干净,静下心来学习。
先在纸上画好一条条的水平线,检查了一下——很满意,但是画多了三条。然后又画好了垂直线,但是一看,我吃了一惊:房子的正面不像样,窗子倒向一边去了,其中一扇吊在墙壁外边的空中,和房子并起来了;门廊有两层楼那么高,墙檐画到屋顶中间,天窗按在了烟囱上。我真恨不得大哭一番,久久地盯着这病入膏肓的奇形怪状的房子,心里想弄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是我弄不明白,便决定靠想象力来修改:
在房子正面所有的房檐和屋脊上点缀了乌鸦、鸽子和麻雀;窗前的地上,画了一些罗圈腿的人——打着伞,但这也不能完全遮掩他一塌糊涂的样子。我又在整个图画上画上一些斜线。就这样把画好了的图样送到师傅那里去。
他轻轻地扬起眉毛,搔搔头皮,阴沉着脸地问:
“这是什么东西?”
“天正在下雨,”我给他解释道,“下雨的时候,所有的房子看起来都是倾斜的,因为雨是斜着的。还有鸟儿,这些都是飞鸟,正在房檐里躲雨,梅雨时节,它们就是如此。还有这个,这些是人,正往家里跑,有一个女的摔倒了。这里是一个卖水果的……”
“谢谢了!”主人说着,大笑起来,把头趴在桌上,长发在图纸上抹来抹去。然后便说道:“啊呀,真该打烂你的嘴,小畜牲!”
主妇摇着好像大酒桶似地的肚子跑过来,望了一下我的作品,对丈夫道:
“你狠狠心揍他一次吧!”
但是主人心平气和地说:
“没关系,我刚开始学的时候,和你一样……”他在歪歪斜斜的房子正面上用红铅笔作出标记,又把它们再次递给我说:“再去画一次,直到画好为止。”
这次重画,要稍稍好些,但是还是有一扇窗户画到门廊上去。而且整座房子空****的,我不太习惯,所以,我就在里面画了一些小人。窗户旁坐着手摇扇子的太太和吸香烟的男士。其中有一个没有抽烟,张开五个指头,大拇指压在鼻子上,动着其余四个指头逗着别人。大门口立着一个马车夫,地上蹲着一只狗。
“怎么还是这么不长进?”主人气氛地说。
我说:“这样看上去没有人太孤单。”但我还是毫无例外地被他骂了:
“别乱画!如果你要学习——就脚踏实地地学!你别卖弄你的小聪明。”
当我千辛万苦画好一张像样的正面图时,他特别高兴:
“你瞧,画得不赖,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当我的助手了。”
接着,他给我出了个题目:
“现在,你画一张房屋平面图,屋子怎样布置,门窗开在哪里,家具如何布置,我先不告诉你,你自己去想吧!”
我来到厨房里,冥思苦想,从哪里开头呢?可惜我的绘图艺术才开始,就被迫停下来了。老主妇奔到我面前来,气愤地说:“就你还想画图?”她一边说一边揪起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朝桌面撞去,害得我的鼻子、嘴唇都磕破了。
她又把图纸撕得粉碎,把桌面上的绘图工具丢得远远的,然后双手叉在腰上,得意洋洋地嚷道:
“哼,我叫你画!把技术教给外人,还把唯一的亲兄弟赶走,这可不行!”
主人也来了,他的女人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于是,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地开始了。
三个人喊着、骂着、吐口水、大声号哭。最后,在女人们离开后,主人对我说了些话,就算闹剧收场了:“现在,你暂时把这些丢开,不要学了——你已经亲眼看见,都闹成什么样子了!”
我心疼他,他那副没有男人尊严的样子,总是被女人们的大吵大闹弄得不知所措。我老早就知道老太婆不同意我学徒,有意骚扰我。我坐下来画图之前,总要先问过她:
“还有什么事儿吗?”
她就紧锁眉头回答道:
“一会儿有了事,我就叫你。去吧,到桌子旁边吓哄去吧……”
没过一会儿,她就派我到哪个地方走一趟,或者,叨叨说:“外边门口台阶上清理了没有?屋子角落里落得都是土,你去打扫干净……”
我跑过去,根本没有土。“你敢跟我犟?”她冲我喊着。
还有一次,她把格瓦斯泼到我的图纸上,她还拿圣像前的灯油泼过我的图纸。她看上去有些返老还童,总是要调皮捣蛋的;同时用幼稚而又蠢笨的方法,掩盖自己的阴谋。
我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容易生气的人,这样爱埋怨所有的人和事儿的人。一般来说,人们都喜欢抱怨,但是她抱怨起来异常起劲,跟唱歌儿一样。她爱儿子爱得有些几乎发狂了,这种感觉使我感到又可笑又可怕,我称这种力量叫做疯狂的力量。这样的事也是常常发生的:
她作完晨祷之后,站在炉炕前的踏板上,两个胳臂肘靠在床边,嘴里念念有词:“我的乖儿子,你是上苍加倍的宠爱呀,我亲爱的儿子呀,上帝的轻飘飘的双翅呀!他睡着呢,安心睡吧,孩子,你做一个甜美的梦吧,梦见你的妻子吧!你的新娘是天下第一美人;她是公主,是商人的女儿,是有钱的姑娘呀!愿你的仇人还没出世就死去,让你的好朋友长命百岁,所有的姑娘们都爱慕你,就像一大群母鸭追赶一只公鸭那样。”
我听着这些话有些忍俊不禁。
维克托长相粗笨,生性懒散,简直跟一只布满芝麻的饼似地,满脸的斑点,加上那个大鼻子,显得有些倔强和呆板。有那么几次,母亲的嘟囔声把他从梦中吵醒,他用含含糊糊的口音抱怨道:
“滚开,妈,你怎么老冲着我的脸叨叨……叫人没法活!”有时候,她安安心心走下台阶,满脸微笑地说:
“好,你睡吧,你睡吧……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
但有些时候她也会一反常态。她在往下蹲的同时,不小心撞在了炉子边,活像把舌头烫到了一样,张着嘴呼哧地喘着粗气,愤恨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