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保佑,幸好这个熊洞的主人不在,否则我真不敢想象那后果会是怎样的!”
她看我狼狈的样子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马上带我到小溪边洗干净,用一种能止血的草敷了伤口,再从自己的衣服上扯下一条布,为我包扎好,带我到看守铁路的小房间里。我累的很,不能走回家去了。从此,我几乎每天恳求姥姥:“到森林里去吧!”
她每次总是很高兴地答应我。
时间一天天地在指缝间溜走,直到深秋,姥姥不断地采着药草、草果、蘑菇、硬壳果之类的东西,再把森林里的宝贝都卖出去,就这样勉强过日子。
“笨蛋!”姥爷严厉地骂我们,即使我们在生活上丝毫没有依靠他。
森林使我感到精神上的安心和舒适,当我游走、沉浸在这种感觉中时,我的一切烦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切不快乐的事都忘掉了,同时有了一种特别的警觉性,我的听觉、视觉都更加敏锐了,记忆力更强了,印象更深刻了。姥姥也使我更加惊奇。我总觉得她是所有人中最高尚的人,世界上最有智慧、最善良的人,她也不停地强化我的这种观念。
有一天傍晚。我们采了白蘑菇回家,走出森林的时候,姥姥坐下来休息。我绕到树林后边去,看看是不是还有什么可以采摘的东西。突然,我听见姥姥说话的声音。回头望去,发现她坐在小路边,轻轻地拔去蘑菇的柄儿,一只灰毛瘦狗吐着舌头站在她的旁边。
“去,走开!”姥姥说,“好好儿去吧!”
我原来的那条狗,不久前被瓦廖克弄死了,我很希望把这条灰毛狗弄到手,于是我跑到小路上去。
狗脖子一动也不动,很奇怪地蜷起身子,饥肠辘辘的绿眼睛瞪着我,接着摇着尾巴逃进森林里去了。它身材不大像一条狗,我打了一个呼哨,它则不慌不忙地钻进乱糟糟的草堆里去了。
“看见了吗?”姥姥笑眯眯地问,“我一开始也弄错了,还真以为是一条狗,仔仔细细一瞧,它长着长獠牙,脖子也是狼形的!我当时也吓着了,我就对它说:假如你是狼,你就滚开吧!幸好是夏天,狼老实。”
她在树林里从不会不知所措,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回家的道路。她凭借草木的味道,就能知道这个地方长什么蘑菇,那个地方又有哪一种香菇。
她还常常考我:“哪种树上会黄蘑长呢?有毒和无毒的猴蘑菇怎样识别?还有,哪种香菇喜爱蕨薇?”
她看见树皮上有若隐若现的爪印,就告诉我这里有松鼠窝。我爬上树去把那个窝掏干净,拿出里边松树藏着的用于过冬的榛子,有时候能从一个窝里拿出十来磅来……有一次,我正在掏松鼠窝,一个猎人把二十七颗打鸟的子弹打进了我的身体。姥姥用针给我挖出了十一颗,剩下的留在我的身体里好多年,后来慢慢地都出来了。姥姥见我能忍着痛,很欣慰。
“好孩子,”她夸赞我,“能忍耐才能够有出息!”
每次她卖蘑菇和榛子回来,都要放一点儿钱在贫民的窗台上做“偷偷的布施”,但她自己就算是在过节的时候,也只穿陈旧的打了补钉的衣服。
“你穿得还比不上一个要饭的,真给我丢脸!”姥爷很懊恼地说。
“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是你的儿女,更不是新娘!”姥姥也不肯让步。
他们的争吵渐渐变多了。
“我作的孽也并不比别人多,”姥爷埋怨道:“我所遭的罪却比谁都要大!”
姥姥有意地说:“每个人的罪有多少,只有上帝才知道。”
后来,她悄悄地告诉我:“这老头儿就是怕上帝,你看他现在衰老多了,就是因为心里惧怕……唉,可怜的人……”
整个夏天我老在林子里活动,身子变得强壮了,性子也因此变得更狂放不羁了。对年龄相仿的伙伴们的生活以及柳德米拉,都没有了兴趣。
于我而言,她只是一个毫无趣味的聪明人。某一天,姥爷落汤鸡似地从城里回来(是秋天,天正在下雨),在台阶上像小鸟一样抖着身子。
他洋洋得意地说:“喂,你这个无所事事的人,明天得上班去了!”
“又到哪儿去?”姥姥没好气地问。
“你妹子马特廖娜那儿,她儿子的家里。”
“啊,老头子,你又想了个坏主意!”
“住嘴,糊涂虫!说不定他会成为一个绘图师。”
姥姥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晚上,我告诉柳德米拉,我要到城里上班去了,并且要住在那儿。
“过不了多久,他们也要把我带到城里去。”她若有所思地告诉我,“父亲想把我的这条腿截去,然后我的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
一个夏天,她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眼睛更大了。
“你害怕吗?”我问。
“害怕。”她说着,小声地哭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我也害怕在城里过日子。我们心里偷偷发愁,把身子靠得更紧,坐了好一会儿。如果是夏天,我会征得姥姥同意,像她还是姑娘那会儿一样,到外边讨饭去,把柳德米拉也一起带走——我来推着她,让她坐在小车子里……但这是在秋天,马路上吹着湿漉漉的风,天空中布着密密的厚厚的云层,大地愁眉苦脸地变得脏乱而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