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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师鲁墓志铭(第1页)

【尹师鲁墓志铭】

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盖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高其议论,或多其才能。至其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

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博学强记,通知今古,长于《春秋》。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己,不为苟止而妄随1,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2,故其卒穷以死。

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举书判拔萃3,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遭父丧,服除,复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奏,起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用怀敏辟4,而尤为经略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略部署。坐城水洛与边臣异议5,徙知晋州,又知潞州。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

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岁,未尝不在其间6。故其论议益精密,而于西事尤习其详。其为兵制之说,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士兵代戍卒以减边用,为御戎长久之策,皆未及施为。而元昊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7。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才能亦未必尽知之也。

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8,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9,隐几而坐10,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11;与宾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

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岁卒。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有子四人,连丧其三。女一适人,亦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岁,四女未嫁,家无余资,客其丧12于南阳不能归。平生故人无远迩皆往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先茔之次。

余与师鲁兄弟交,尝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

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

1苟止而妄随:苟止,只怕得罪而畏缩不敢说。妄随,胡乱附和被人。

2取嫉于人:被人嫉恨。

3书判拔萃:书判工作优等,是当时荐举的评语。

4用怀敏辟:虽然由葛怀敏招聘。

5坐城水洛与边臣异议:因为修建水洛城而与边臣有不同的意见。

6其间:前线。

7去而得罪矣:得罪,获罪。

8以公使钱贷部将:把公款贷给部将。

9疾革:病重、病危。

10隐几而坐:依靠桌子坐着。隐,依靠。

11无甚怜之色:没有露出怜惜的神色。

12客其丧:不是葬在故乡。

欧阳修这一篇文章的主体部分可以分成为三大层次:第一个大的层次是写师鲁名重当世。第二个大的层次是写师鲁一生的经历。写得很详细,很具体,主要是表现师鲁有多方面的才能,有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的好品质。现在我们来具体看看:师鲁年少时考中进士,做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调任山南东道掌书记的官职、做伊阳县知县。王文康公荐举他的才能,皇帝召见面试后,担任馆阁校勘,又调任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被贬到饶州,谏官、御史不肯替范公说话。师鲁上书,说范仲淹臣是他的师友,希望能够一同被贬。师鲁被贬监管郢州酒税,又调往唐州。这时,父亲去世了,守孝期满,又担任太子中允、河南知县的官职。欧阳修严格尊重史实,不厌其烦地志其一生经历,一是为文体的需要,二是表现师鲁忠君爱国,有令必行,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的好品质。“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是指从宋仁宗景佑三年,至庆历五年,共十年。三贬官,第一次,景佑三年五月,为全忠义之节,上书请求同范仲淹一起贬官,贬郢州酒税。第二次,庆历元年二月,“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第三次,庆历五年七月,尹洙在渭州任崇信军节度时,部将孙用,在京师借债不能还,尹洙爱惜人才,就用自己的和军中的一些钱替他偿还。但是,后来孙用到了京师,恩将仇报,反而告尹洙“自盗”军款。因此,尹洙被贬崇信军节度副使,监均州酒税。这三次被贬,师鲁本身并无什么过错。前两次是为了全师友忠义之节受连株,后一次是好心不得好报,被忘恩负义的人反咬一口,有苦难言。三贬官,充分表现师鲁为人的忠义品质。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尹师鲁的难能可贵之处,而正是这些地方,是需要我们好好学习和领悟的。

【论《尹师鲁墓志》】

《志》言:“天下之人,识与不识,皆知师鲁文学议论材能。”则文学之长,议论之高,材能之美,不言可知。又恐太略,故条析其事,再述于后。

述其文,则曰:“简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经,惟《春秋》可当之。其它经非孔子自作文章,故虽有法,而不简也。修于师鲁之文不薄1矣。而世之无识者,不考文之轻重,但责言之多少,云“师鲁文章不合只着一句道了2。”

既述其文,则又述其学曰:“通知古今。”此语若必求其可当者,惟孔、孟也。既述其学,则又述其议论云:“是是非非,务尽其道理,不苟止而妄随。”亦非孟子不可当此语。既述其议论,则又述其才能,备言师鲁历贬,自兵兴便在陕西,尤深知西事,未及施为而元昊臣,师鲁得罪。使天下之人,尽知师鲁材能。此三者,皆君子之极美。然在师鲁,犹为末事,其大节乃笃于仁义,穷达祸福,不愧古人。其事不可遍举,故举其要者一两事以取信。如上书论范公而自请同贬,临死而语不及私,则平生忠义可知也。其临穷达祸福,不愧古人,又可知也。

既已具言其文、其学、其议论、其材能、其忠义,遂又言其为仇人挟情论告3以贬死,又言其死后妻子困穷之状,欲使后世知有如此人,以如此事废死4,至于妻子如此困穷,所以深痛死者,而切责当世君子致斯人之及此也5。

《春秋》之义,痛之益至,则其辞益深6,“子般卒”是也7。诗人之意,责之愈切,则其言愈缓,《君子偕老》是也。不必号天叫屈,然后为师鲁称冤也,故于其铭文,但云:“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意谓举世无可告语,但深藏牢埋此铭,使其不朽,则后世必有知师鲁者。其语愈缓,其意愈切,诗人之义也。而世之无识者,乃云“铭文不合不讲德8,不辩师鲁以非罪9”。盖为前言其穷达祸福,无愧古人,则必不犯法,况是仇人所告,故不必区区曲辩也10。今止直言所坐11,自然知非罪矣,添之无害,故勉徇议者添之12。

若作古文自师鲁始,则前有穆修、郑条辈13,及有大宋先达甚多,不敢断自师鲁始也。偶俪之文,苟合于理,未必为非,故不是此而非彼也。若谓近年古文自师鲁始,则范公《祭文》已言之矣,可以互见,不必重出也。皇甫《韩文公墓志》、李翱《行状》不必同,亦互见之也。

《志》云:师鲁“喜论兵”。论兵,儒者末事,言喜无害。喜,非嬉戏之“嬉”,喜者,好也,君子固有所好矣。孔子言:“回也好学”,岂是薄颜回乎?后生小子,未经师友14,苟恣所见,岂足听哉?

修见韩退之与孟郊联句,便似孟郊诗;与樊宗师作志,便似樊文。慕其如此,故师鲁之《志》,用意特深而语简,盖为师鲁文简而意深。又思平生作文,惟师鲁一见,展卷疾读,五行俱下,便晓人深处。因谓死者有知,必受此文,所以慰吾亡友尔,岂恤小子辈哉15!

1不薄:不轻视。

2师鲁文章不合只着一句道了:对于师鲁的文章不该用一句话说完。

3挟情论告:怀着泄怨的心情诬告。

4废死:遭贬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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