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梦赋】
夫君去我而何之乎?时节逝兮如波。昔共处兮堂上,忽独弃兮山阿。
呜呼!人羡久生,生不可久,死其奈何。死不可复,惟可以哭。病予喉使不得哭兮,况欲施乎其它。愤既不得与声而俱发兮,独饮恨而悲歌。歌不成兮断绝,泪疾下兮滂沱。行求兮不可过1,坐思兮不知处2。可见惟梦兮,奈寐少而寤多3。或十寐而一见兮,又若有而若无;乍若去而若来,忽若亲而若疏。杳兮倏兮4,犹胜于不见兮,愿此梦之须臾。尺蠖5怜予兮,为之不动,飞蝇闵予兮,为之无声;冀驻君兮可久,怳予梦之先惊6。梦一断兮魂立断,空堂耿耿兮华灯7。
世之言曰:死者澌8也。今之来兮,是也非也?又曰:觉之所得之者为实,梦之所得者为想。苟一慰乎予心,又何较乎真妄。绿发9兮思君而白,丰肌兮以君而瘠10,君之意11兮不可忘,何憔悴而云惜。愿日之疾兮,愿月之迟;夜长于昼兮,无有四时。虽音容之远矣,于恍惚以求之!
1行求兮不可过:去寻找也找不到。
2坐思兮不知处:坐下来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3寐少而寤多:醒得多而睡得少。
4杳兮倏兮:相见的时间很短暂。
5尺蠖:小虫。
6怳予梦之先惊:可很快就梦醒了。
7空堂耿耿兮华灯:屋子里只有点亮的明灯。
8澌:消失。
9绿发:黑发。
10瘠:瘦削。
11意:心意。
欧阳修这一篇文章是写于明道二年,也就是一零三三年。那一年的正月,欧阳修因公到开封去,事情办完之后又到随州去看望自己的叔父欧言晔,然后在三月的时候才返回洛阳。这个时候他的夫人胥氏产后还不到一个月就病逝了。当时的欧阳修可以说是十分悲痛,于是就写下了这篇《述梦赋》,通过梦境来表达自己对亡妻的眷念,可以说写作的感情非常真挚深切,使得文章显得凄切感人。梦是作者情之所寄,意之所泄,但是作者的笔触却并不拘于梦境本身,而是充分发挥赋铺陈之所长,用婉曲的笔法,极尽烘托渲染之能事,缘情布境,创造出一种魂系梦绕的气氛。文章一开篇,作者就以“夫君去我何之兮”,尽情渲泄其失去爱妻的悲痛之情。第二自然段梦境是描写的中心,但作者仍不直接写梦,而是用逐步推进的方法,着力铺陈渲染其心情的悲痛。通过侧笔描写,层层蓄势,表明“惟梦”才能解忧,梦境是作者感情的唯一寄托。梦是本文着力描绘的内容,作者运用多种艺术手法,浓墨重彩,把梦境描绘得扑朔迷离,并尽情抒发对梦境的追求,富有动人心魄的艺术感染力。作者描绘梦境主要运用了如下表现方法:一是运用排比句,连用六个“若”字,极写梦之迷离恍惚。二是用一系列表示时间的词汇,写梦境的短暂和难以捉摸。“乍”、“忽”、“杳兮倏兮”、“须臾”,极言梦之稍纵即逝,这就更令人心驰神往。三是用拟人和夸张的笔法缘情布景,借景抒情。四是直抒胸臆,画龙点睛。作者心驰神往,将全部感情寄托于梦中与亡妻相见,以至于“梦一断兮魂立断”,不惜身心憔悴,“绿发兮思君而白,丰肌兮以君而瘠”,甚至愿天无四时之分,日疾而月迟,夜长而昼短,以便有更多的时间在夜梦中与亡妻相见。
【杂说三首】(选二)
夏六月,暑雨既止,欧阳子坐于树间,仰视天与月星行度,见星有殒者。夜既久,露下,闻草间蚯蚓之声益急。其感于耳目者,有动乎其中1,作《杂说》。
一
蚓食土而饮泉,其为生也,简而易足。然仰其穴而鸣2,若号若呼,若啸若歌,其亦有所求邪?抑其求易足而自鸣其乐邪?苦其生之陋而自悲其不幸邪?将自喜其声而鸣其类邪?岂其时至气作3,不自知其所以然而不能自止者邪?何其聒然4而不止也!吾于是乎有感。
二
星殒于地,腥矿顽丑5,化为恶石。其昭然在上而万物仰之者,精气之聚尔;及其毙也,瓦砾之不若也。人之死骨肉臭腐,蝼蚁之食尔。其贵于万物者,亦精气也。其精气不夺于物6,则蕴7尔为思虑,发而为事业,着而为文章,昭乎百世之上而仰乎百世之下,非如星之精气随其毙而灭也。可不贵哉!而生也利欲以昏耗之,死也臭腐而弃之。而惑者曰:足乎利欲所以厚我身8。吾于是乎有感。
1有动乎其中:心中有所感想。
2仰其穴而鸣:蚯蚓从洞穴中伸头鸣叫。
3时至气作:夏天来了,蚯蚓体内之“气”充盈兴发。
4聒然:聒guo。声音吵闹的样子。
5腥矿顽丑:腥,秽恶。矿,未经熔炼的金属。
6其精气不夺于物:精气不被外物所夺走。
7蕴:蕴蓄在心中。
8足乎利欲所以厚我身:充分追求利欲用以满足自身的物质享受。
欧阳修这里的《杂说》总共有两篇,其中第一篇是借对蚯蚓的描写,托物抒感,抨击了那种言之无物、无病呻吟的恶劣文风。第一篇是作者在夏夜仰视天空,见“星殒于地”,以为其“化为恶石”。殒石是坠落到地面的流星体,天空中发亮的星不是流星体。古人不知其间的区别,误认为星坠落地上化为殒石。“星殒于地”,这一生活中的自然现象,引起了作者的感慨:“其昭然在上而万物仰之者,精气之聚尔;及其毙也,瓦砾之不若也。”由此作者联想到人不亦如此吗?“人之死,骨肉臭腐,蝼蚁之食尔。”然而作者的笔触并不停留于事物表象的类比,而是由表及里,于微见着,深入发掘出具有深刻思想意义的内涵来,阐发了作者对人生的理解和追求。作者认为,万物皆为“精气之聚”,而“人禀天地之气,乃物中最灵”。正如作者在《秋声赋》中所言:“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人有思想,有智慧,也有忧虑和操劳影响人的情感和体质,只要内心被外物所触动,就一定会损害聚合的精气。所以“精气”对于人乃是最可宝贵的。“其精气不夺于物,则蕴而为思虑,发而为事业,着而为文章,昭乎百世之上而仰乎百世之下,非如星之精气随其毙而灭也。”作者所说的“不夺于物”,即下文所指的“利欲”。作者认为一个人不应为利欲所**,追求功名利禄,而应发奋有为,建功立业,着书立说,永垂后世。这样的人生才是有价值的,才不会象流星那样,转瞬即逝,化为腐朽。这就是在这第二篇《杂说》中,欧阳修所给出的人生感悟,而且他自己的确也是那样做的,经历了官场、人生的诸多是是非非之后,欧阳修总结了人生的经验与教训,从而给出了这样一个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