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问的嫔妃惶然地回答:“回大丞相,圣上性情温和,待我们如同姐妹。能被大丞相选来陪伴圣上,是我们的福气,不仅住得惯,而且非常惬意,这全托大丞相的福!”
“这就好,这就好!”李渊坐下来:“可要好好陪伴圣上,让圣上吃好玩好。也别尽做游戏,要多种多样,多姿多彩,譬如弈棋了、猜谜了什么的。”
“都回到自己的华屋去吧。”恭帝将香茶捧到李渊面前,陪着小心问:“是什么重要事,还要大丞相亲自前来,派个人送来,或者朕亲自到丞相府聆听,不,办理也就是了。”
李渊扼要地讲了事情的经过后,将三道圣旨交给恭帝。恭帝对打仗的事不感兴趣,当他的目光触及到为他选妃的第三道圣旨,立即活跃起来:“既然大丞相决定为朕选妃,那就选吧,总得把这后宫占满喽。朕不要三宫六苑七十二妃,却也不能太少。如此以来,朕可要好好地感谢丞相了!”
“圣上,明日早朝,你将这三道圣旨颁下去。”
“好好好,朕照办就是,照办就是!”
“听说朝臣中有人说我的闲话。明日早朝时圣上是否强调几句?这些流言蜚语若不及时制止,定会蔓延。如此以来,我就难以行事,圣上的宝座也会动摇,于国于民百害而无一利。”
“朕怎样强调?”
“这还用我教吗?圣上让中堂拟个稿子不就成了。”
“好,就让中堂拟个稿子,摆李大丞相的盖世之功,陈述流言蜚语的弊端。这些朝臣也真没肚量,凭着正事不做,专门拨弄事非,令朕好恼!不刹一刹他们的威风,朕出不了这口恶气。大丞相放心,朕一定痛快淋漓地办好此事。听说柴将军病危,不知是真是假?”
“这是真的。我正要去探望他呢。人固有一死,可毕竟他年纪太轻了,才三十多岁。”谈起柴绍,李渊动了感情:“自与玉心成亲后,他一直随我征战,不仅没过一天安生日子,万贯家财也都用到将士身上了。不是我偏袒于他,他实在是个治国安邦的全才,可惜哟!”
恭帝受了李渊的感染,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哽咽着道:“正当国家需要大批贤才之时,柴将军却病成这个样儿,明日早朝后,朕亲带御医前往柴府。”
“该请的医生都请了,该用的药都用了,全不见效。未进这长安城前,我就看他的脸色不对,不想病情发展得这么快。戎马生涯,既危险又艰苦,将士患病的很多。”李渊心里难受,不愿再说柴绍,他站起身来:“天色还早,我这就探望他去。因为忙,他躺下后,我仅探望过一次。这次去,想多坐会儿。圣上留步吧,可千万将早朝的事办好。”
李渊在亲兵们的拥簇下出了宫城,返回皇城,径奔柴绍的府第而去。马蹄踏在雪地上,雪片四溅。大雪还在一个劲地下,纷纷扬扬,漫天飞舞,使得天地间苍苍茫茫。在这样的天气里出征,困难程度大增。李渊感到压力增大的同时,脑海里突然出现了“瑞雪兆丰年”的谚语。他准备明年登基,登基后人寿年丰,将给他带来多大的快乐?将是对他多大的支持?
柴绍的府第到了。这府第原归宇文成都所有,宇文化及陪炀帝到扬州避难时,将其家族的主要成员全部带到了江南,这座府第便闲置下来。柴绍因功被擢升为左武侯,为禁军的高级将领,位在四品,居住此府当之无愧,便搬了进来。夫人李玉心和儿子柴斌也从山西迁来,与柴绍共同居住。谁也没有想到,正当柴绍蒸蒸日上之时,却一病不起。这是柴家的悲哀,也是李家的悲哀,与柴绍婚后没在一起待多少时日的李玉心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意志坚强的窦宝惠也为此经常落泪,哀叹女儿的命运不济。
这是一座比李渊的府第小近一半的私宅,但却十分高雅。台阶、扶栏、柱子之类几乎全是用汉白玉雕成的。其图案既有云朵、花卉,还有猛虎、雄狮、征战故事,种类之多,工艺之精湛,令人目不暇接。如果说这宅第与同级官员的宅第相比还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门前的两根高达丈许,上面刻着其家族光辉历史的汉白玉石柱。
魏晋南北朝时期,实行“九品中正制”,选用官吏不看被选者的能耐,专看其家世、出身,士族垄断了朝廷中的重要官职,成为世袭。而且还划定了一套维护门阀特权的等级制度,与庶族、地主严加区分。于是,达官贵人便独出心裁,在府第的大门外竖起两根柱子,上面榜贴本族的功状,以示自己的社会地位。左面的柱子叫“阀”,右面的柱子称“阅”,又称阀阅为门阀。到了隋代,已演变成做官人家的一种标志。随着隋代择官择士条件的改革,门阀制度已基本不复存在,因此,达官贵人们多已不在大门前竖立石柱。李渊家族的名望不在宇文家族之下,其血统和社会地位也比宇文家族高贵,但却从未竖立门阀。宇文成都却自恃其能,在府第前竖立门阀,以示高人一等。尽管其祖父宇文述小人得志,父亲宇文化及位在当朝一品,却不主张他这样做,为的是免遭他人嫉恨。他却不以为然,不仅逆父辈之意而行,还举行了立柱大典,摆酒设宴,闹腾了三天三夜。炀帝闻之,勃然大怒,但却偃旗息鼓,不了了之,因为宇文家族的势力毕竟太大,宇文成都的功劳毕竟太多,一旦得罪,他这个皇帝也就寿终正寝了。况且他还需要宇文化及出谋划策,需要宇文成都在战场上与各路义军厮杀。况且树立门阀是一种传统,《大隋律》中没有制止的条文。
李渊一行在府门前下马,亲兵杜月征朝着石柱叭地吐了口唾沫:
“呸!不知天下有‘羞耻’二字的狗东西,竟厚颜无耻地用这种方式标榜自己,真该死!大元帅,将这两根柱子推倒砸碎得了,省得在这里碍眼。”
李渊被杜月征逗乐了:“月征,看你这样子,好像要将这两根柱子一口吞到肚子里。砸是肯定要砸的,要在宇文化及等兄弟们死了以后。今宇文述因背上长痈呜乎哀哉,宇文化及用不了多少时日也会步他的后尘。就让它作为耻辱柱在这里竖几天吧。”
大家把十几匹战马拴在这两根柱子上,簇拥着李渊进入府内柴绍夫妇的卧室。
李玉心见到父亲,眼泪夺眶而出。她为闺女时亭亭玉立,面容姣好,鹤立鸡群,现在却苍老了许多,面色枯瘦,眼神有些呆滞,行动不无迟缓。她才三十多岁,原本不该这样,可她却因过度的操劳和极度的悲哀,成了这个样子,命运真会捉弄人。
李渊就这么一个女儿,视为掌上明珠,眼见得女儿今非昔比,心里不是滋味。但他还是向李玉心道:“咱李家的人是不会轻易流泪的,流泪是怯懦的表现。要挺住,决不能让命运看咱的笑话!擦干眼泪,跟父亲探望柴绍去。”
“是,父亲,孩儿要挺住,孩儿不哭!”李玉心擦干眼泪,但新的泪水又流下来。她恨自已不争气,恨眼泪太多,可感情这无根而固的东西,是任何压力也驱逐不掉的。如今,她与柴绍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梦即将破灭,她肝肠寸断,哀伉俪之生离,悲命运之不济,忆夫妻恩爱,相厮相守的时光,想今后的日子,怎不以泪洗面?
柴绍已躺下十几天了,自从躺下就没再爬起来,可见他为了反隋大业忍受了多大的苦痛,意志多么坚强啊!他四肢疲软,面色焦黄,眼眶深陷,印堂无光,那个风流倜傥,豁达大度,气宇不凡的柴绍已不复存在。阎王派出的小鬼已在向他招手,他随时都有迈过死亡线的可能。大概是回光返照吧?已昏迷了两天的他精神出奇得好,不仅向李玉心嘱咐了许多事情,也喝下了一小碗莲子羹。
“岳父大人来了?坐,坐在小婿的榻边,小婿有许多话要向大人说。”柴绍少气无力地道:“看来小婿活不了几天了。人总有一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未能帮助岳父大人完成全国统一大业。虽说死的比鸿毛重,却比泰山轻。刚才李神通伯父来过,说他的腿痛得厉害。小婿很纳闷,怎么在战场上感觉不到体力有太大的障碍,刚从战场上下来就成了这个样儿?难道我们这些人只能创业,不能守业?”
“贤婿,你身体赢弱,就别再说什么了,好好养着。”柴绍侃侃而谈,李渊顿觉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但还是宽慰道:“常言说:得病如山倒,去病如抽丝,只要经常用药,会慢慢好起来的。一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汉子,应该具有这种战胜疾病的意志。”
“岳父大人不……不要劝我,我想说什么,就让我说什么吧。”柴绍的嘴角**起来:“我……有几件事不放心。这一,杨广与宇文化及未灭,官兵未灭,众反王们也会铤而走险,不可轻……轻视。这二,大人未继大统,目的还未达到,尽快君临天下……才是。这三,我对不起玉心和儿子,没有尽到做父亲和丈夫的责任。我死之后,就让玉心改嫁,儿子由岳父、岳母大人抚……抚养。这四,这四,将小婿送……送回老家……汾阳安葬。小婿活着未能尽……尽孝,就到那边陪……父母吧。这五……五,小弟柴青是个人物,大……大人将他召到身边……边……”
柴绍声音渐弱,言语不清,灵魂似乎被那可恶可憎的招魂鬼勾去了一半。玉心见状,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前来探望柴绍的李世民和李元霸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急唤家奴快请大夫前来诊治。李渊向他俩摆了摆手,沉痛地道:
“不必了,就让贤婿安静地走吧。”
柴绍缓缓睁开眼:“大……大人,小婿的话你记……唉!”
李渊将嘴巴附在柴绍的耳朵上:“贤婿,我……记,记住了!”
“好……好……”柴绍的头突然一歪,迈进了酆都的大门。
次日平明,李渊、李建成、李世民,以及被擢为羽林将军的李神通,忍着强烈的悲痛,不动声色地进入金銮殿,等候恭帝上朝。不一会儿,净鞭三响,当值太监孟德甲高声宣布“皇上驾到,百官叩拜”。龙袍玉带,冠冕堂皇的恭帝在孟公公的喊声中坐在了龙椅上,百官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声已毕,娃声娃气的恭帝金口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