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抱起酒坛,哗啦啦倒上三碗酒,与玉葫芦和姜麻儿叭地一碰,言道:“来,干了这碗同心酒!”
三人一饮而尽。玉葫芦与姜麻儿双双跪倒,给李渊行了大礼。大家见状,也都跪倒行礼。到此为止,玉葫芦与姜麻儿苦心经营的事业,以失败告终。
大家归心似箭,中午饭都没吃,便拥簇着李渊出了山。准备接迎的将士看李渊不仅平安回归,还大功告成,无不松了一口气,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李渊立说立行,回到大营后,便实现了自己的诺言,还摆下酒宴,让起事者们痛饮了一番。并让董理在宴会上现身说法,以安定大家的情绪。然后写了奏折,派赵伟与十个将士,骑上快马,高举只有向京中报捷才用的三角红旗,向炀帝报喜。
李渊离京赴任的三个多月来,炀帝一直沉浸在喜悦之中。宇文述送给他的尤物邹师儿,美丽可人,又会揣摩他的心思,更会调情,使得他如痴如醉,神魂颠倒。更使他乐不可支的是,经官兵的大力剿杀,小股义军已被镇压下去,第一个起义的山东邹平人王薄被隋将张须陀斩杀。王薄实在太厉害,号召农民反抗兵役,攻城破寨,破坏运输线,他恨之人骨。王薄一死,去了他的一块心病。
西域甘肃一带比较平静,弘化郡就玉葫芦与姜麻儿起事,而且将士有限,又有李渊坐镇,不足为虑。可他对李渊的疑心又起,生怕李渊势力膨胀,恃权自重,做第二个杨玄感。其实他对臣下都不放心,只是对李渊特别不放心罢了。
宇文述恨人不死之心不改,生着法儿找李渊的麻烦。但鸡蛋里挑不出骨头,实在让他着急。一日,府中的一个幕僚安伽佗献上一计,说是圣上素性猜忌,听说常梦见洪水淹没都城,心中不悦。齐公之子李浑,乳名洪儿,圣上疑他名应图纤,想让他自尽。如今可散布谣言,说“渊”字从水,圣上必听信谣言,恐李渊难免杀身之祸。宇文述大叫此计“甚妙”,遂让这个幕僚散布谣言:李子结实并天下,杨主虚花没根基;日月照龙舟,淮南逆水流,扫尽杨花落,天子季无头。初时乡村乱说,后在长安城中的街市传喧,巡城官禁约不住,渐渐传人皇宫之中,最后传人炀帝的耳朵里。不想炀帝疑在李浑身上,不以李渊为意,发下圣旨,拿了李浑一家五十二口,绑缚市曹斩首。宇文述心下好恼,却也无计可施。只好派出心腹,到弘化郡收集李渊的罪状,再行加害。
不日,赵伟一行赶到皇宫,递上了李渊的报捷折。炀帝特别关心这方面的消息,次日便进行御览。李渊生怕炀帝疑他与玉葫芦和姜麻儿有瓜葛,在奏折中反复强调玉葫芦和姜麻儿是占山为王的草寇,并非义军,进行改编为的是扩大官军势力,安抚民心,不在斩杀之列。炀帝虽然不悦,却挑不出什么毛病。召来赵伟问讯,赵伟不仅一口咬定奏折中写的句句是实,还对李渊忠于炀帝,为社稷兢兢业业,不辞劳苦大加赞赏。炀帝找不出破绽,便令赵伟告诉李渊,以后不准发生类似的事情,反之,将给予严惩。同时让赵伟捎给李渊御酒一坛,以示关爱。
事情本来就应当这样过去了,不想赵伟还没有出长安城,宇文述便出现在炀帝面前。宇文述是主持大半个朝政的重臣,经常出人宫掖,向炀帝汇报、请示国事。炀帝又经年不上朝,凡事在宫中处理,宇文述进宫便成为极平常的事,况且宇文述送给他的邹师儿让他着迷。此时,炀帝正在抱着邹师儿作乐,见宇文述进来,便待理不理地道:
邹师儿嗲声嗲气地道:“是,是,当然是了。不过,右丞相忠于圣上,凡事向圣上启禀,也在情理之中嘛。圣上以为呢?”
“还是朕的小娇娇会说话,小嘴粉嘟噜的,说出话来酥酥的。甜甜的,好招人喜欢!”炀帝显然听信了邹师儿打的圆场,**邪的脸上溢着讨好邹师儿的性感十足的笑。
宇文述以为炀帝会大开金口,问何事搅扰,不想炀帝却又把精力集中在了邹师儿身上,好像把他给忘了。宇文述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好一会才想起应当向邹师儿求援,便向邹师儿示眼色。
邹师儿感激宇文述,是宇文述将她从妓院买出来,献给了炀帝这个咳嗽一声全国动弹的君主,而且得到了炀帝无一复加的疼爱。别的不说,仅炀帝送给她的珠宝,她几辈子也享用不完。况且炀帝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和性的需求。炀帝只顾**乐,将朝政凉在一边是司空见惯的,不值得大惊小怪,可将恩人宇文述凉在这儿,她心里却不是滋味。莫说她已发现了宇文述递给她的眼色,就是宇文述不向她求援,她也想拉宇文述一把。苦于炀帝的大嘴不离她的桃腮和樱口,无机会发话罢了。终于有了机会,当炀帝拿下大嘴,要做其他动作的刹那间,她佯怒地道:“圣上,你就让妾歇会儿嘛,歇会儿嘛!宇大人也站在那儿多时了,等他启奏过了咱再玩嘛。”
“噢,宇文述还在!说吧,何事启奏?”炀帝松开邹师儿:“你这一来,朕连心肝宝贝都得罪了。”
宇文述抓住时机,先扼要地介绍了义军的状况、朝中的情势,然后道:“臣写了一份奏折,是奏李渊自树恩德,奖掖义军,招兵买马,结纳豪杰,图谋不轨的。请圣上御览。这是微臣的幕僚安伽佗亲自到弘化郡探查获取的情报,不说绝对正确,却决无虚言。”
炀帝推开邹师儿,接过奏折,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右手在龙案上一拍:“反了,反了!朕立即下旨,将李渊拿来。若真有此事,定斩不赦!”
“微臣怕圣上的江山毁在李渊手里,故奏此折。李渊谋多略众,早晚会向圣上发难,养虎遗患,不如……”
“不如什么?讲来。”炀帝面现青紫,显然心中的怒火被宇文述撩拨旺了。
“微臣以为应当机立断,将他立斩于弘化,以儆效尤。”
炀帝盯着宇文述,似乎想透过宇文述的皮肉,发现宇文述心里的秘密。过了一会,不以为然地道:“这倒操之过急了。朕办事再草率,也不会一句话就将李渊给杀了。李渊是在臣民中有威信的人物,又战功卓著,要杀也需将事情弄个明白再动刀不迟。若是不然,何以服众?好了,你出宫去吧,此事由朕谨慎处置。”
炀帝不禁对宇文述产生了怀疑,言道:“爱卿,你与李渊向有间隙,可别借朕的刀杀他。据朕所知,他对你不薄,不仅从未在朕面前说过你的坏话,还揽你的罪过于怀中。你可要以朕的江山为重,出以公心哟!”
欲速而不达。报仇心切的宇文述正应了这句话。他操之过急,弄巧成拙,便不无慌迫,匆匆出了宫城,回到自己府上,推断着事态将怎样发展,自己该如何对付。然后找来安伽佗,如此这般地叮嘱一番,还拿出了十两黄金,作为对安伽佗的奖赏。
赵伟回到弘化郡衙,将见驾的过程向李渊汇报一遍,李渊便不放在心上,仍然埋头于郡中事务之中。不想次日傍晚,王安来到郡衙,传宣圣旨。李渊知发生了事情,接下圣旨后将王安引至书房,问王安炀帝为何要他速回京中。王安未语人先恼怒起来,言道:
“都是宇文述那条老狗,他在圣上面前告了老爷的御状。诬陷老爷奖掖义军将士,招兵买马,图谋造反!”
向以稳健、沉着著称的李渊阉言暴跳:“这个宇文述,什么玩艺?无情无义,专以害人为乐,将他碎尸万段而不解其恨!怨冤相报何时了?天底下少有的小人啊!我这就与你圆京去,与宇文述小儿廷辩一番,不将他驳得哑口无言,我李渊就碰死在金殿之上!”
“老爷息怒。与小人斗气,并非老爷所为。”王安比跟随李渊时老练了许多:“与他廷辩势在必行,但却不能草率行事,必有足够的证据。
“这皇天后土就是证据,弘化郡的五十多万军民就是证据!”李渊余怒未消:“宇文述不除,国无宁日啊!”
王安言道:“招兵买马,图谋不轨之说极易驳斥,惟这奖掖义军之陷词难以说清。事实上老爷留用了玉葫芦、姜麻儿和他俩的属下,还分发过银两,探望过主要头目的亲属,请过酒宴,称过兄道过弟。此案的焦点在于能否证明他们不是义军。若能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们是草寇,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反之,就逃不出宇文述的魔掌。”
李渊一想也是,便坐下来:“你以为这证据怎取?”
“这容易,只是多费些时日罢了。让你属下的七个知县合写一份证词,再让今在京中为官的原弘化郡太守杞胜孔写一份,用充分的事实证明玉葫芦、姜麻儿是草寇,事情就解决了。大雨下不了多时,大风刮不了几日,若此事办得漂亮,宇文述狗儿子的末日也许就到了。我明日就回京,老爷可数日后起行。”
“王安,你小子,长进多了!”李渊拍着王安的肩膀:“这样下去,准能有大出息!可我违了旨意,你回去如何向圣上交代?可别因我葬送了你的前程。”
这时,酒饭端上,二人一边用饭,一边谈京中和这弘化郡的大事、要事。由炀帝**心不减、镇压义军谈到宇文述的霸道,靠山王杨林的正义。当然也谈及宝惠和建成、世民、玉心。最后,二人又对如何对付宇文述,还自己一个清白的细节做了详细的研究。李渊的情绪已经正常,他推开窗户,迎进天上那轮冰清玉洁、光如白银的皎皎明月,感慨地道: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出现宇文述这样的宵小不足为怪。不清不见尘,不高不见低,不广不见狭,不盈不见亏。无小就大,大是小比出来的。我抛家舍业,在这离京千余里的弘化流血流汗,他在京中养尊处优,横行霸道,害人有术,俺俩相比,孰高孰低?谁大谁小?石可破也,不可夺其志;丹可磨也,不可夺其赤。就是有天大的难事,也难不倒我。我顶天立地,志存高远,不挠不屈,必成中流砥柱,青史永垂!”
王安微有醉意,在心底憋了多少年的话随口而出:“我知舅父的心思。舅父志在江山,只不过韬光养晦罢了!”
李渊一惊,迅速关上窗户,严厉地道:“胡说!以后再听到你说这样的浑话,我打烂你的屁股!你是我的外甥,又跟了我那么多年,类似的话从你嘴里说出去,威力有多大。若让圣上和宵小们听了去,舅父的千日之功,就毁于一旦了!”
王安自知失言,慌忙陪礼。李渊自知口气太重,便以长者劝诫下辈的口气道:“安儿,宫中不是好待的地方,以后酒尽量不喝,以免误事,祸出于口啊!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可要好好做人,认真做事,从一点一滴做起,力争做个利于社稷、无愧百姓的人上之人。千年精卫心平海,三日如虎气食牛。凡事积淀到一定地步,就会在瞬间爆发,终获成功!”
次日,送走了王安一行,李渊即召知县们到郡衙议事,听取了各县的情况汇报,进行了评点,布置新的任务后,利用饭前的间隙,李渊提出要知县们写证词的要求。知县们无不义愤填膺,表示坚决支持的同时,如实地写好了证词。李渊谢过,将郡中的事向惠春风交代一番,连夜起程,赶奔京都。为了争取时间,晓行夜宿,马不停蹄,不日便来到阔别了数月的长安城。他一不进自己的府第与妻子儿女相聚,二不去相好故旧家叙旧,直奔原弘化郡太守、现在的尚书省左仆射杞胜孔的府第,开门见山地讲了事情的经过及自己的要求。杞胜孔虽然圆滑,却因李渊上任后没找他的麻烦,很是感激,加之李渊的要求又不过分,犹豫一会,答应下来。遂写了足足有三千字的证词。李渊谢过,乘夜来到靠山王杨林的府中。
李渊本欲找杨林谈谈与宇文述的事,让杨林拿个主意,看杨林病成这个样子,于心不忍,寒暄过后,道:“老王爷,渊到京中公干。顺便前来探望你老人家。你老人家骨骼硬朗,面色也好,稍有风寒而已,歇些时日,再服些药,很快就会全愈的。你老人家应当颐养天年,不想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以致累成了这个样子,渊心中实在难受!”
“老子日: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上了岁数,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我杨林这大半辈子叱咤风云,为社稷为百姓尽了力。虽说有不足,不过九牛一毛。如果现在就闭上眼睛,也无悔了。”杨林喘嘘嘘的,一字数顿:“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需待七年期。这老来老去又彻底了解了你,爱上了你。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李渊鼻子一酸,泪水盈眶:“老王爷,渊能受到你的夸奖,实不敢当。你老人家就安心养病吧,没事的。一个在这个世界上付出了很多很多,问心无愧的人,必然福大命大造化大。回弘化后,渊即派人称‘活扁鹊’的民间医生成运文前来给你诊治。此人虽系民间医生,却是悬壶圣手,再难治的疾病他也能治个八九不离十。更为神奇的是,他用偏方和验方研制的长寿丸,有返老还童之效。老王爷用了,定能疾去体康,继续为国家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