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件事.实现一个心中的梦想
梦想是童年时在新年渴忘的那件花衣裳,五彩斑斓,既使是在黑暗里也会在眼前飘**的……
小时候,因为喜爱唱歌跳舞,所以一切到镇上来演出的女文团员都是我的偶像。我心中一直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我幻想长大以后成为一个婀娜多姿的舞蹈家,成为仪态万方的电影明星,至少,也要当一名手持麦克风到处吟唱的歌手,充分体味舞台给予人的美妙感觉。那时是1965年,“文革”快要揭开序幕,“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即将成为时代的主旋律。11岁的我却混沌无知,公然在教导主任召开的“我的理想”座谈会上将深心里的愿望公布于众,即刻引起一阵小小的**,因为前面发言的同学无不慷慨陈词,宣布长大了要当“工农兵”。教导主任拉长了脸训斥我(他那阴沉恼怒的神情至今仍在我眼前):“你就知道成名成家!你父亲难道没有教育你热爱工农兵吗?”我觉得我没有错,也不明白这事和父亲有什么关系,我委曲极了,眼泪慢慢地流下来。我坐下了,从此不再对任何人谈起深心里的渴望。
而更早的时候,我崇拜的是镇上那些荷锄戴笠的农夫。我钦佩他们神奇的手。在他们那骨节粗大、肮脏粗糙的双手下,生命从厚厚的土层里钻出来,荒芜的山坡转眼布满绿意,很快,便是果实累累,满目金黄了。农夫们忙着收割,忙着晾晒,忙着使金灿灿的田野复归荒芜。人与自然一起构筑了奇妙的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我梦想如农人一样播种收割。我在池溏边开垦出几垅小小的菜畴,适时播种,适时浇灌,梦想如农人一样经过播种浇灌之后如期收获。当然我的梦想落空了,每次临近收获,我的菜畴便被不知名的破坏者毁坏一空,洗劫一尽。
我的梦想一个一个地建立,又一次一次地被无情打碎。
后来在一片批判打斗中上了中学。眼看文史课的老师们动辄祸从口出,一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发现我内心深处充满了恐惧。我不再梦想舞台人生、银幕人生了。从《西游记》、《红楼梦》中窥见的绚丽多彩的文学世界也顿时黯然失色、不复魅力。我暗暗发愿从此只爱数理化,如果做梦,从此只做父亲揭示的梦:父亲一直希望我进清华深造成为一名物理学家。
清华梦很快又成了泡影。等待我们的不是高等学府,而是一片“广阔天地”。在农村那赤脚下海,挑粪上山的一个又一个艰苦日子里,梦幻也变得具体而平庸。我梦想吃一顿有肉有菜的饭(因为顿顿只吃盐水拌饭),梦想下起连天阴雨,可以躺在**昏睡三天(因为适逢大忙特忙的夏收夏种,每天仅睡三四个小时),梦想电影队从天而降,给我们送来一场电影,哪怕仍是《南征北战》(因为即使《南征北战》,也得好几个月才轮上一次)。不止一次,当饥肠辘辘、精疲力尽却仍不得不继续加班割稻时,我满脑子想的只是一盘红烧猪肉一碗香喷喷的米饭……
终于回城了,生活渐渐恢复正常,然而梦想的心灵却不曾停止。走过一座造型特独的红砖小楼,我会因喜爱而戏谑地宣称这是我的小楼,我慷慨地将它借给朋友了。而事实上那里的主人是一位失势的外国亲王。踏着满山落叶,我会突发奇想,相信如果吹一声口哨,遍地落叶就会返青,甚至返回母树,而春天就不期而至了。而关于美丽人生,关于奇妙世界,关于种种可能,无限机会,自然也都常常要在青春稚嫩的心里演绎一番,梦想一番。
生活当然不会让梦想美丽迷人、永无休止地演绎下去,它很快就会让你明白梦想愈多痛苦愈甚。而且几乎与此同时,它也让你明白,痛苦愈甚,梦想也就愈不可能停止。其间的尖锐对立却又相互依赖让你备感迷惘,愈加痛苦。你相信长此以往,你的精神将无可挽回地分裂散乱。
渐渐的,生活以它混沌的形态清晰地向你昭示:给梦一把梯子,现实与梦想之间的对立即可取消,不可跨越的迢迢银河举步便可迈过。
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我终于找到了这把梯子。我坐到后来几乎是每日必坐的书桌前,开始写下一行行带有奇异色彩的汉字。我知道在那个奇妙的瞬间,自己已从平庸琐碎的现实中分离出来,朝着绮丽迷人的梦境进发。飞扬灵动的方块字一行行、一串串,累积叠印,渐渐组成一把天梯。我看见灵魂踏上去,欣喜莫名地升腾、飞跃,直至无垠……
是的,躯体有形,灵魂无影无垠;现实有限,梦幻无边无际。有限的躯体在有限的现实里感受到的是痛苦多于幸福、冷峻多于温馨,丑陋多于美丽;无限的灵魂在无限的梦境里领略到的却迥然不同,风光大异。
自由。除了自由还是自由。自由地爱,自由地恨,自由地呼吸,自由地飞翔,自由地“生男育女”,安排人生。自由地凝固时间,再造空间。自由使灵魂顾盼生风,流光溢彩,自由也使灵魂常青,精神不朽……
十几年过去了。每天,饱尝了自由,领略了无限的灵魂总要踏着天梯下来,回到有形的躯壳中。归来的灵魂面对现实不再烦恼,不再怨叹了。因为它已明白:现实的委琐平庸正如大地的肥沃松软,是它得以飞扬的起点,更是哺育它的柔软子宫、营养它的丰富复杂的母性之血。
而且它也明白,只消歇息一夜,明天,它又要离开这纷纭复杂、拘谨有限的父母之乡,去做又一次美妙的飞扬之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