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初的排斥,到后来的相爱,二十四岁的大男孩总是异于校园那些毛头小伙,他带她去海边抓螃蟹,带着她奔跑在枫树林里,他也许过她美好的未来,让她一点点地卸下心房,脱去盔甲。
十七岁的少女渐渐地将她的心托付给这个男人,他让她觉得孤独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依靠的臂膀,她的生命重燃火光。她愿意为他付出所有的一切,痴痴傻傻地等待他一生。
她没有想到,两个月的暑假结束,却得知了方少顷要回美国的消息,他承诺等她大学毕业,会来带她走,她看到那时候他眼睛里的怯懦。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打电话给他,他像安抚一只小猫一样对她说,“打了吧,你还那么小,怎么能生一个孩子呢?”
她的心跌至谷底。她对这个男人,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信任和依靠。
她突然明白了妈妈年复一年守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承诺郁郁而终的心情,爱让人纠缠,让人受伤,让人执迷不悔,她翻然醒悟。
她办了休学手续,卖掉了妈妈留给她的所有值钱的东西来到了离清榕很遥远的千灯镇居住。在这个孤独的尘世,她找不到第二个爱她的人,她想要生下这个孩子,成为她的寄托。
4
许千灵一直记得她来到千灯镇的那个晚上,有浓重的雾气。
这是一个很有历史的古镇,从清朝遗留至今,一路上青山绿水,融合夕阳西下的风光,像是世外桃源。
“小姑娘,你一个人这么晚来这里做什么?”司机有些好奇地询问,这里似乎不是孤身女子会来的地方。
“见朋友。”她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司机聒噪的声音。
隐约间,她听到了清脆的鸟叫,还有似乎从山谷里发出的笛声。
她让司机停下车,千灯镇的牌坊大大地矗立在她的眼前,巍峨有气势,两边挂着两盏宝蓝色的纸灯,在风中飘扬。
她走在这个古镇里,江南古镇总是水美风清,船只漫漫,但是千灯镇却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雾气中,看上去更像是画中仙境。
许千灵停在一栋红色木漆的木楼门口,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打开奶白色的灯,铜镜前的身躯干瘦,长而枯燥的发直直地披散下来,巴掌大的脸孔有些微微的苍白,透着虚弱,她嫩粉色的圆点长裙随着窗外吹来的风飘摇着,眉心一点红色的痣嵌在精致的脸庞上,显得那样忧伤。
千灯镇上明灭的火光,逶迤摇曳,像是银河,她倚靠在窗棂前,目光空洞。
她在这个古镇住了下来,白天在一间糕点店帮忙,夜晚坐在灯下为她的孩子织毛衣,室内点一根毓草,这种草点在室内可驱蚊,也可让人心旷神怡。
许家所有人都以为她到乡下去养身体了,没有人关心她过得好不好,自从她妈妈死后,她便失去了所有依靠,在这孤独的世界想找一个让自己坚强活下去的理由都没有,这个孩子,虽然不被人所看重,却是她心中唯一的依附和希望。
十七岁的年纪,同龄的女孩儿都还在无忧无虑地玩耍,她却要肩负起一个母亲的责任。
就在她生完孩子没多久的某一天,她在山崖边摘毓草,有一个人,从她的身后,重重地一推。
她就从山崖跌落下去,醒来之后,她成了薛流苏,并且失去了以前的所有记忆,代替薛流苏活了下来。
5
我回了一趟家,妈妈在炖红糖鸡蛋,奶奶还是和以前一样坐在屋檐下剪喜鹊。她们看到我都很关心地走过来看着我说:“苏苏,你回来了?在方家过得好不好?”
我站在客厅,望着爸爸的照片,似乎他的音容笑貌都还在我的眼前,他给我买生活用品,他坐在客厅抽烟,他无奈地看着我叫我苏苏。
它们都如此真实地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可是这些,原本都是属于薛流苏的记忆。
妈妈端了红糖鸡蛋给我吃:“苏苏,趁热吃了,今天回家怎么也没打电话?方先生上次打电话来说你要在他家住一段时间教他儿子功课呢。”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爸爸的照片。
妈妈发现我有些不对劲:“苏苏,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头,看着妈妈:“妈,其实我不是真正的薛流苏,对吗?”
老屋子的房顶在滴水,妈妈的脸一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我的话就像一个炸弹,吓得她脸色发白。
“苏苏……你……你在乱说什么?”妈妈想要掩饰她的慌乱。
我走到妈妈面前:“我想起来了,妈妈,我不是薛流苏,我是另一个人,你就不要再瞒我了。”
妈妈用力地绞着围裙,低着头,许久之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迎面看着我:“既然你都想起来了,那我也没什么好瞒着你的了。你不是我们的女儿薛流苏,我们的女儿薛流苏早在六年前已经掉下山谷当场死亡了,苏苏爸爸在她的尸体旁边发现了你,把你带回省城的医院救治,你被抢救过来了,却成了植物人。苏苏爸爸去查你的身世,发现你们家里已经宣告你死亡,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流苏已经死了的事,流苏爸爸怕奶奶和我一时间受不了苏苏死亡的打击,就把你带出国整了容,对我们就说你成了植物人要到国外接受最好的治疗。他起初是想你一辈子也醒不过来,你们家的人都断定你死了,那就给我们留一点儿希望和念想吧,没想到两年后你苏醒了,却失了忆。”
妈妈说得有些激动和悲伤:“你或许会觉得你爸爸很自私,不让你和你家里人团聚,可是他后来一直活在内疚和自责中,我看得出来,他好几次都想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可是看到你这么听话乖巧,他又不忍心。”
那个并不是我爸爸的爸爸,他给予了我曾经我没有体会过的父爱,我又有什么资格责怪他呢?他带我离开了那个牢笼,那座炼狱,我的内心对他只有感激。
“虽然开始我就觉得你和流苏不一样,可是或许我不愿意相信流苏已经死去的事实,我一直都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来疼爱,直到流苏爸爸去世的时候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我,我才知道你真的不是我们的流苏。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我已经把你当亲生女儿了,我真的不想让你离开我们。”妈妈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你能原谅我们的自私吗?”妈妈捂住脸,开始哭。我的心也跟着揪成一团。
桌子上的红糖鸡蛋已经渐渐凉了,妈妈的抽泣声在这个不平凡的夏夜里持续了许久许久。
我坐在镜子前端详自己这张薛流苏的脸,平凡而温婉的眼角眉梢,眼下有一颗很小的泪痣,红润的双唇,瘦而蜡黄的脸颊,笑起来,有对这个世间无奈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