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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寄生木(第1页)

五十、寄生木

话说当年有一位藤壶女御,她是已故左大臣的女儿。当今上还是皇太子的时候,她最早进宫成为皇太子妃,因此受到今上的格外宠爱。可是尽管如此,她也没有被立为中宫,虚度了数载,这期间成为皇后的明石女御却生下了众多的皇子、公主。而这位藤壶女御极少生育,只生下了一个公主,也就是二公主。她为后来进宫的明石女御所压倒,没有能成为皇后,只好哀叹自己的命运不济,却仍然心头不甘,就全心全意地培养这个独生女,寄希望在她的未来能够享尽幸福,自己也能够得到一些宽慰。这位二公主的容貌非常美丽,皇上也十分喜爱这个女儿。可是,由于皇上对明石皇后所生的大公主无比的宠爱,大家都以为二公主不如大公主,但是她实际上毫不逊色。藤壶女御的父亲左大臣在世的时候威势极其显赫,现在虽然已经亡故,但是余势尚在,并没有全部衰落下去,因此女御得以过着优雅闲适的日子,就连侍女的衣饰、形态等,都一丝不苟的按照四季的变迁而不断的调整变化,真的是过着一种优雅而奢华的生活。

在二公主十四岁那一年,将要为她举行着裳仪式,她的母亲藤壶女御就从这一年的春天开始,将别的事情放在一边,专心致志的为此而准备。一切的准备都务求尽善尽美,丝毫不能够马虎,而祖传的各种宝器,此时也都尽行搜寻出来,并派上了用场。就在藤壶女御忙着准备女儿着裳仪式的时候,在这一年的夏天,她突然被妖魔附体,竟然很快便一命呜呼了。这种变故,实在让人悲哀遗憾,皇上也感到伤心叹息。这位女御的感情深厚,性格也很温柔,殿上人对她的亡故都感到十分惋惜,纷纷说道:“她如今不在了,宫中便显得寂寞多了。”就连平时很少接触的下级女官,也对她不胜的缅怀。二公主更加悲不自胜,她的年龄尚小,为此极度伤情,并消沉沮丧。皇上得知,觉得十分可怜,因此在七七四十九天的丧期过后,把她悄悄地接到宫中,每天都到她的房间里去看望,以示对她的关怀。二公主身穿黑色丧服:面容十分憔悴,却又更加显得气质高雅、姿容清秀。她已经长大成人了,比母亲更加的文静稳重,皇上对此甚感欣慰。可是现实问题是;母亲的家族里没有一个舅舅能够作为她的坚强可靠的保护人,两位舅舅分别只是大藏卿和修理大夫,并且还是女御的异母兄弟。以这样在世间既没有声望、身份地位又低微的人作为自己的保护人,被保护的女子一定会有很多不能如意的事情,心里也会很痛苦。皇上觉得她十分可怜,就亲自照顾,为她的事情十分操心。

庭院里的**颜色变得更加的鲜艳,此时正是观赏的好时候。天色十分阴冷,仿佛就要飘来一阵寒雨。皇上心中惦念着二公主,便来到她的房间,谈起了女御的种种往事。二公主的应答十分落落大方,已经毫无稚气的感觉了。皇上认为她非常可爱,心想道如果世间有一个能够理解赏识她的人,并对她宠爱有加,这样的下嫁有什么不好的呢?他想起了朱雀院把三公主嫁给六条院源氏的事,当时曾经有人讥笑道:“这种下嫁实在有失体统,还是别成全这桩婚事吧。”但是现在看起来,这源中纳言是何等的出类拔萃,他对母亲三公主照顾得无微不至,才让她的声望如昔,而毫无衰减,仍然过着尊贵高雅的生活。如果当年没有嫁给源氏,很难说不会发生意外的事,而遭受到世人的轻蔑耻笑。他左思右想,打算在自己在位期间要为二公主选择佳婿。按照朱雀院的三公主同六条院源氏的先例,这位二公主的佳婿,除了薰中纳言以外,再没有别的合适人选。他经常想道,薰中纳言同二公主并列在一起也毫不逊色,虽然他已经心有所属,但是也不至于做出有损二公主名声的事情,并且不管怎么说,他总归要有一个正夫人。现在趁着他还没有决定选谁做正夫人的时候,不妨跟他暗示一番,试探一下他的想法也好。

皇上与二公主下围棋,不觉间天色渐晚,秋雨潇潇的,平添了一分情趣,**映照着黄昏的薄明,显得更加的优美。皇上看着艳丽的**,召唤了侍臣前来,问他道:“现在谁在殿上?”侍臣禀奏他道:“现在有中务亲王、上野亲王、中纳言源氏朝臣。”皇上就说道:“你去叫中纳言朝臣到这里来。”薰中纳言就奉旨前来。他确实值得如此让陛下单独召见,人还没有到,就已经闻到从远处飘来的香气,并且他的其他各个方面都格外的优秀,十分与众不同。皇上跟他说道:“今天下了秋雨,觉得格外的恬静。在居丧期间,无心于管弦之乐,便觉无所事事,唯有这个围棋最适于消磨时间。”皇上命人取来棋盘,同薰中纳言对弈。薰中纳言时常这样蒙召陪伴皇上,因此他觉得今天皇上的召见也同往时一样。皇上和他说道:“我有一件好奖品要送你,不过,这可不是能够轻易送人的,你猜猜会是什么呢?”薰中纳言闻言看着皇上的样子,心里面捉摸不透,只好小心翼翼地奉陪着。棋下了三盘,皇上输掉了两盘,他便说道:“真是好气恼啊!”接着又说道:“今天就先许你折一枝花吧。”薰中纳言也没有说话,他下到庭院里折了一枝漂亮的**,回到了皇上面前,吟咏着道:“如若寻常篱下花,

随心所欲折枝看。”他的用心可谓周到。皇上便答歌道:“不堪霜冻园菊枯,

还留香色毫不减。”皇上的这个意图并不是由别人代为传言,而是皇上亲自多次的向他暗示,可是薰中纳言的性格向来与众不同,他并不想急急忙忙的草率从命。他觉得娶二公主为正夫人并不是自己的本意,这么多年来有不少人都向自己提亲,结果都被自己十分得体的谢绝掉了,如果现在答应了这门亲事,就像是僧人还俗一般。说起来,他的这种想法十分奇怪,虽然有别的人对二公主朝思暮想痴心眷恋,他自己却毫无兴趣,但是同时觉得如果这二公主是明石皇后所生,那又另当别论了。这简直就是非分之想。

夕雾左大臣隐约得知了此事,心想道自己一心要把女儿六女公子嫁给薰中纳言,就算他推三阻四不肯爽快答应,只要自己表现出了诚意,最终也是不会拒绝的,可是现在事出意外,让他感到嫉妒怨恨,因此转念一想,匂兵部卿亲王虽然是对六女公子缺少真挚的感情,可是却经常给她写一些含情带意的信函。无论如何,就算是一时的逢场作戏,也是前世的宿缘,也不会感到不满意的。倘若嫁给一个普通身份的人,就算是“滴水不漏坚相约”,终究也会觉得有失体面,而绝不会称心如意的。他甚至私下里说道:“生在这种末世,女儿的事情真是让人操心,就连皇上都要亲自物色女婿,更何况是臣下的女儿,一旦已经过了青春年华,那就成为明日黄花。”他的这番话其实是对皇上的微词。因此,夕雾左大臣好几次一本正经地对着明石皇后大发牢骚,请她要从中斡旋。皇后对此十分为难,可是又不便拒绝,她就对匂兵部卿亲王说道:”说起来也满可怜的,左大臣这一年多来一直十分真诚的希望招你为婿,可是你却故意逃避,显得你好无情的样子。作为皇子,往往要根据什么样的外戚来决定其命运。皇上曾经多次流露过打算禅让的意图。倘若是臣下,正夫人一旦确定下来了以后,就难以再另娶他人了。可是,就算是这样,那位表面上一本正经的左大臣不是也娶了两房吗?并且把两位夫人摆弄得谁对他都没有怨言。大臣都尚且如此,何况是你呢?假如你能够实现我所想象的那样的话,就算有众多的女子服侍你,那又有何妨?”明石皇后这一番话可谓是发自肺腑,说得头头是道。而匂兵部卿亲王对这桩婚事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因此也没有认为是无稽之谈而断然拒绝掉,他只是觉得成了他家的女婿以后,只能够被关闭在一本正经、严肃规矩的深宅大院里,不能够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任情而为,一定会感到十分拘束,所以对这件事情并不热心。可是,母后的这一番话也的确很在理,他没有必要得罪这位左大臣,因此便逐渐心软下来。但是,这个匂兵部卿亲王原本就是一个多情种,他对那位红梅按察大纳言的女公子至今都还没有死心,每逢到了春花秋叶之时,就去信述说旧情。他似乎对哪一位女公子都不肯放手。这一年便这样过去了。

第二年,二公主为其母藤壶女御的服丧期满之后,议论她的婚嫁之事便没有了忌讳。于是就有人告诉薰中纳言,照皇上的意思,只要你开口来求婚,他就会立刻答应的。薰中纳言心想道如果自己假装不知,就过于冷淡,未免会显得乖戾,对皇上也过于失礼。于是他每逢机会,总是隐约暗示道自己希望迎娶二公主的心愿。皇上自然不会对此置之不理。薰中纳言还听到别人说,皇上就连婚期都已经定下来了。他本人也察知到圣意,心里却还在思念着已故的宇治大女公子,感到悲伤哀叹,不能够忘怀,感叹和自己如此缘深之人,最终还是不能够如愿以偿,真的是太无情了!为什么结局竟会是怎样,回想着过去,自己都觉得十分不可理解。如果现在有一个容貌和她相似的女子,就算是身份低微,自己可能也会钟情于她的。哪怕要使用古代的那种返魂香,他也渴望着再见她一次。薰中纳声心里面只想着字治的大女公子一个人,并不期望同那高贵的二公主早日完婚。

夕雾左大臣加紧着筹备六女公子与匂兵部卿亲王的婚事,婚期定在了八月左右。二条院的二女公子听到了这个消息,心想着果然不出所料,既然如此,自己又怎么能够和他白头偕老呢?反正自己的身份低微,根本毫不足道,定然会发生这种让世人耻笑的事情。婚后自己就一直在担心这种事,现在果然还是应验了。从前早就听说他这个人风流好色,觉得他靠不住,但是接触了他以后,倒也看不出他对自己薄情,并且还山盟海誓,倘若现在他忽然见异思迁,态度冷淡了下来,自己又怎么能受得了呢?就算不会像身份低微的夫妇那样和自己一刀两断,但是以后不知道要经受多少痛苦!既然注定会如此命苦,恐怕最终的结果也还是不得不回到山庄去。如果一开始就抱定了终老山庄的决心而不下山,情况又另当别论了,现在成为弃妇而回到山庄,一定会受到他们的耻笑。她对自己违背了父亲生前的遗愿而离开野草茂密的山庄的轻率举动深感后悔可耻。亡故的姐姐表面上看懦弱随意,似乎缺少主见,其实她意志坚定,并且柔中有刚。薰中纳言直到现在都对她念念不忘,时时伤心悲叹,但是如果她活在世间,并嫁给了他,可能也会遭受和自己同样的命运。姐姐也许是早就看透了这一点,她深谋远虑,为了不让自己将来遭罪,才会千方百计的远离开他,甚至准备不惜削发为尼。倘若她还活着的话,一定就成为尼姑了。现在想起来,姐姐是多么的富有远见啊!父亲和姐姐的亡灵看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一定会责备自己是何等的轻率无知。想到这一些,二女公子感到又是可耻又是可悲。可是事已至此,已经无可挽回,自己又何必向他倾诉自己的心情呢?她只好忍气吞声,装作是一无所知的样子,得过且过下去。

匂兵部卿亲王近来对二女公子是更加的亲热体贴,他无论是早起夜寝,都十分情意缠绵,对二女公子甜言蜜语,并且山盟海誓,不论是今生今世,抑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都要结为夫妇,永不变心。而到了五月,二女公子的身体出现了异常,她感觉不适,大部分时间并没有特别的痛苦,只是饮食开始减少,整天只好躺着。匂兵部卿亲王还没有见过女人怀孕的样子,因此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以为是天气炎热而导致疲乏的缘故。可是他还是觉得很奇怪,有时候也问道:“你莫非不是怀孕了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听说怀孕就是这种症状呀……”二女公子觉得十分羞愧,便只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也并没有多嘴多舌的侍女把二女公子的病情告诉匂兵部卿亲王,所以他也不知道确切的情况是怎么样。

而到了八月,二女公子从别人那里得知了匂兵部卿亲王和六女公子的结婚日子。其实,匂兵部卿亲王并不想要对她隐瞒这件事情,只是感到难以启齿,又怕说出来会让她伤心,因此一直都没有告诉她。但是,二女公子觉得他对自己一味的隐瞒此事,足以见得他的冷漠无情,这又并不是什么秘密,大街小巷的世人都已经知道了,而他却连婚期都不告诉自己,这叫自己怎么不对他怨恨呢?自从二女公子搬到了二条院居住以后,除了特殊情况以外,匂兵部卿亲王即便是进宫,晚上也不会在宫中值夜,自然也不会去其他的女子处留宿,他从来没有让她独守过空闺。那么,以后他就要经常夜不归宿,这叫二女公子何以忍受呢?为了要她缓和排遣孤独寂寞的情绪,匂兵部卿亲王从现在开始,就常常找借口在宫中值夜,不回二条院住宿,让她逐渐的习惯独宿的滋味。可是,二女公子却只觉得他太过冷酷无情,并因此对他深怀怨恨。

薰中纳言也听到了匂兵部卿亲王与六女公子结婚的事情,对二女公子感到深为同情,心想着匂兵部卿亲王是一个风流好色之徒,虽然也觉得二女公子十分可爱,可是容易见异思迁,喜欢上新人。六女公子娘家的左大臣位高权大,声势十分显赫,只要他施展一些手段,将匂兵部卿亲王拴在那边,二女公子就会像这几个月还没有习惯的独眠一样,经常会苦等郎君到天明,这将何等的可怜啊!自己怎么会这么糊涂呢?就因为一念之差,为什么竟然就把二女公子让给了匂兵部卿亲王呢?他自从痴迷上大女公子以后,原本断绝尘俗的清澈澄净玉山也开始变得污浊,虽然自己对她一心痴恋,但是如果没有得到对方的允诺而强行接触,这会有违初衷,因此对她的态度十分的谨慎,只是希望她能够怜悯自己,等待着她能够打开心扉,真诚亲切的对待自己。虽然自己对将来的发展心存着这样的期待,可是大女公子一方面显得不理解他的心,对他冷漠相待,但同时又不会把他推之门外,断然拒绝。为了要安慰自己,就说”妹妹与自己同为一体”,把自己并没有追求的二女公子推荐了过来。因此自己对她的这种做法感到生气抱怨,心想着首先必须要彻底打消她的计谋,就急急忙忙地把二女公子介绍给了匂兵部卿亲王。自己的昏头昏脑,鬼迷心窍,竟然将匂兵部卿亲王带到了宇治来和二女公子幽会,并且为他出谋划策、奔走效劳。如今在想起来,实在是愚不可及啊!薰中纳言回想起往事,感到不胜懊悔。他心想着如果匂兵部卿亲王还会回忆起这段往事来的话,可能会考虑到自己闻知此事时的心情而有所顾忌吧,可是,现在他绝对只字不提过去的事情了。由此可见,为色所误的人容易变心,不但让女人大受其苦,甚至就连自己这样的好友也往往遭受到背信轻薄的惩罚。一想到这些,薰中纳言就非常痛恨匂兵部卿亲王。因为他自己只是一心一意的喜爱一个人,所以对别人的这种行径感到深恶痛绝。大女公子遽然去世以后,皇上决定要把二公主下赐给自己,其实自己对此并不感到高兴。现在只是想要娶二女公子为妻,这个愿望日益强烈,只要是想到她是同已故的大女公子有着骨肉之缘的胞妹,便不肯罢休。大女公子在临终之际曾经委托自己:“请你要在我之后,如同对待我一样的爱护独遗世间之妹妹。”她还对她说道:“如果当时你能不违我愿,现在我也就死而瞑目了。只有这件事一直挂念在心,让我不能无牵无挂而去,实在是可恨啊。”大女公子的在天之灵如果看到了现在二女公子的苦恼情事,一定会更加的怨恨自己的。他现在夜夜独眠,可这是怨不得别人的,而是他自己甘愿如此,每当有了些许风声,他都会惊醒过来,左思右想,思虑起二女公子的未来身世,感叹悲哀着这人生失意的尘世。

为了慰藉苦闷的心情,薰中纳言有的时候也会对侍女情话相戏,有的时候也把她们召到身边服侍。他身边的侍女当中,自然也有一些让他怀有好感的,可是倾心爱慕的女子却一个也没有,因此与她们的关系都是清白淡泊的。实际上,这些侍女当中有不少人原先的身份并不亚于宇治的女公子,只是因为后来的世事变迁,而家道中落,她们的生活才一落千丈,变得无依无靠,于是被薰中纳言寻找了出来,让她们在自己的身边侍候。薰中纳言原本打算抛弃俗世而出家为僧,生怕迷恋上女子,会成为自己出家的障碍,因此一直对她们都十分谨慎小心,从来不沾惹是非,可是他身不由己的钟情于宇治的大女公子以后,弄得如此的痛苦烦恼,自己都觉得有些怪异。一天夜晚,他考虑到这些事情,比平时更加难以入睡,直到天明。只见晨雾弥漫,篱笆间的各种花卉盛开,五颜六色的,十分楚楚动人,其中瞬开即谢的朝颜花特别引人注目。正像古歌所吟咏的那样,“开到明朝已凋零”,这花象征着无常之世,见到它会甚觉哀怜。前一晚的时候格子窗没有被放下来,薰中纳言就躺下来,好像只是打了个盹,就已经天亮。

薰中纳言唤来了随臣,吩咐着道:“我现在就要去北院,你立刻备车,动静不要弄太大。”随臣便说道:“昨日匂兵部卿亲王进宫,到了晚上随从拉着空车回来了。”薰中纳言便说道:“这个不要紧,听说对屋的夫人身体有些不适,我打算前去探望。今天我要进宫去,所以必须要在太阳升高之前赶回来。”他就换上衣服,出门的时候,信步走下了台阶,在庭院的花丛当中小立片刻。那个身姿并不是故意装出风流潇洒的样子,而是自然而然的优雅,确实是异乎寻常,让人自愧不如。他那种天生的风流倜傥的气质让一切装腔作势冒充风雅的好色之徒在他的面前都望尘莫及。他把朝颜花拉近到身边,花上的露珠便纷纷洒落,他就自言自语般吟咏着道:“今朝此花观色艳,

只在宿露未消时。何其的短暂!”就摘了几朵。而对于一旁的女郎花,则视若不见,出门离去。

此时天色渐明,晓雾弥漫,晨光十分迷人。薰中纳言来到了二条院,心想着室内尽是女子,可能都还在放心的酣睡,如果自己敲打格子窗、便门,或者是咳嗽几声,让她们起身传言,似乎有些不便。今天来得太早了些。因此他把随从叫过来,让他们从略微敞开的中门往里面探望一下。随从片刻后回来禀报道:“格子窗好像都已经被拉上去了,也感觉到了侍女们的动静。”薰中纳言就下了车,借着雾气的遮掩从容潇洒地走了进去。侍女们还以为是匂兵部卿亲王昨晚出去**刚刚回来,但是闻到了一股从被朝露濡湿的衣服里面飘逸而来的香气,很是芳香馥郁,才知道原来是薰中纳言来了。几个年轻的侍女很无聊的议论着道:“这位中纳言大人果然是姿容优异,让人惊羡,可他就是过于一本正经,让人不喜欢。”但是她们还是不慌不忙,动作优雅的送出了一个坐垫来。薰中纳言便说道:“允许我坐到这里,承蒙被视为客人对待,可是如此的置于帘外,未免会阻隔疏远,叫我以后难以时常登门来访。”侍女便问道:“大人的尊意如何?”薰中纳言回答说道:“北面的那个幽静的内室,就是像我这样的老客人休息的好去处啊。当然啦,这一切都要听从主人的安排,我怎么敢抱怨?”他说罢,就把身子靠在了门槛上。众侍女们照样劝说二女公子道”还是亲自出去接待一下比较好”。薰中纳言的性格原本就温和亲切,慢条斯理的,现在更加显得稳重宁静,因此二女公子从前和他谈话时羞涩拘束的感觉也逐渐缓和了下来,现在也习惯和他直接晤谈了。薰中纳言关切地问她道:“最近你贵体如何?”二女公子自然没有明确的回答,她显得比平时更加情绪低沉。薰中纳言觉得她十分可怜,心里感到很难过,就像兄长似的向她亲切讲述夫妇之道等各种世事,开导安慰她。薰中纳言之前并不觉得二女公子的声音与她的姐姐相似,可是今天听起来不仅酷似,简直就是其本人的声音,这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如果不是人前需要避讳,他真想要掀开帘子,进去同她面对面,看一看那张恹恹惆怅的病容。他顿时感悟到了这人世间大概没有任何人不为男女之情而苦恼,就跟二女公子说道:“我一直都相信,即使自己不能够出人头地,享尽了荣华富贵,也可以不用饱受痛苦悲伤的折磨,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可是,正是要自找苦吃,经历过了悲惨的遭遇,并且悔恨交加的苦恼使得自己心无宁日,黯然而神伤。一般而言,官位得到晋升,事业飞黄腾达,世人都将其视为头等大事,并为之悲叹不满、蝇营狗苟,原本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在相比之下,我的罪孽比他们的还要更深重一些。”他说着,就把手中的朝颜花放在扇子上观赏,只见那花瓣逐渐的变红,色彩反而更加的美丽,就把朝颜花从帘子底下悄悄地送了进去,并吟咏道:“只缘白露曾有约,

朝颜花作白露视。”并不是有意而为,那露珠却是自然而然的沾在了花瓣上,而没有滴落下来。二女公子看到,觉得非常有趣,但是看来这朝颜花也即将要带露枯萎,她便答歌道:“晨露未消花已枯,

白露甚比花无常。又将何以为靠呢?”

吟咏之声十分低微,若有若无的,并且断断续续,仿佛羞于出口,其态和大女公子酷似。薰中纳言想起来,觉得非常悲伤,他就说道:“衰秋的天色,徒增人的愁绪。为了排遣寂寞情怀,我在几天前曾经去过宇治山庄。看到庭院荒芜,篱墙颓倾的,简直不胜凄凉。回想起当年六条院先父亡故以后,不管是他人生的最后两三年所居住的嵯峨院,又或者是他原先的六条院,凡是去探访过他的人,无一不抚今追昔,对此悲不自胜。看到草木易色,纷纷唏嘘叹息,洒泪而回。而服侍先父的众人,无论上下,没有一个是浅薄的人。当年居住在六条院的众位夫人,也都纷纷离散,各自离开了俗世,过起了岑寂的日子。而那些身份低贱的侍女,更加柔肠寸断,因为过分悲哀,心神迷乱,因此有的出家,隐居在山林中;有的沦落于乡间,成为村妇;这么多的人走投无路,各奔东西,处境很是可怜。可是在宅邸彻底荒废,往昔的悲伤逐渐淡忘了以后,反而会时来运转。夕雾左大臣迁入了六条院,接着明石皇后所生的几个皇子也居住在了里面,于是便枯木逢春,又恢复了往昔的繁华。由此可见,就算是世间无比巨大的悲痛,随着岁月的流逝,也会有淡忘的那一天。所以我说,世间的万事都有尽头。话虽然是这么说,当然了,先父亡故的时候,我还年幼,悲伤的感觉并没有刻骨铭心。所以,相较之下,先前和令姐的生离死别,才像是噩梦一般,永远没有醒来的那一天。同样是对于人世无常的悲伤,但是我觉得这次悲伤的罪孽更加深重,担心会成为我后世往生的障碍。”说完,他便掩面而泣,可见其人的感情真挚深厚。就算是没有特别思念大女公子的人,看到他这种悲伤难禁的样子,也不会无动于衷的。更何况二女公子本来因为自己就有伤心苦恼的事情,近来尤其想念亡去的姐姐,因此薰中纳言的这一番话更加勾起了她的伤怀,让她连话也说不出来,不禁涕泪涟涟。两人隔帘相互的哀婉悲叹。

二女公子也说道:“古人曾说‘胜过世间忧愁苦’,我居住在山庄的时候,并没有将尘世和山乡加以比较,虚掷了岁月。现在我还是想回到山间过闲适宁静的日子,可是不能如愿,所以我倒是很羡慕那个弁尼僧呢。本月二十日以后,我想要去宇治山庄静听附近寺院的钟声,你能不能悄悄带我回去一趟?”薰中纳言回答道:“你不想要山庄荒芜,这种心情虽然可以理解,但是恐怕难以做到。山路非常崎岖,就算是腿脚敏捷的男子,往返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虽然心里面一直挂念着,却也是时隔了好久才去一趟。而至于故八亲王的忌辰之事,我已经委托了阿阁梨举办一切应有的法事。我认为,那座宅邸还是捐赠给佛寺比较好。我们时常前去看看,最终也只是让人心绪缭乱,徒增了悲伤而已,因此我觉得把它改为寺院,还能够赎罪。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不知道小姐尊意如何?是不是还有其他考虑?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一定会按照小姐的决定而遵命照办。请把你的意思告诉给我。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可以毫无顾忌的吩咐我去办理的,这也正是我的真正的愿望。”接着,他又讲了很多具体实际的事情。薰中纳言为了八亲王的法事准备了很多经卷、佛具,二女公子也想要奉送供养,她的真正目的是想要借此机会而久居山庄,不再出山来了。这个意图不免在话语当中隐约的流露了出来。薰中纳言规劝她道:“这件事情断不可如此!凡事都还是要宽容为怀,要想开一些。”

太阳逐渐的升高,众多侍女们都来到了二女公子的身边伺候。薰中纳言担心自己过于久留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以为他别有用心,因此便准备回去。他对二女公子说道:“我不管是到什么地方,都并没有置我于帘外。因此今天觉得非常尴尬。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以后也还是会前来拜访的。”说罢便起身告辞。他很清楚匂兵部卿亲王的性格,他一定会怀疑自己为什么在他不在的时候私自前来与二女公子会面,担心因此而引起麻烦,于是就把宅邸的别当右京大夫叫来,跟他说道:“听说亲王昨晚从宫里回来,所以我才来拜访的。可是原来他尚未回家,没能够见面,真是深感遗憾。不过,现在我也准备进宫里去了。”右京大夫回答道:“亲王今天是要回来的。”薰中纳言便说道:“那我傍晚的时候再来。”说罢,便出门而去了。

薰中纳言每次听到了二女公子的声音,觉察到了她的气息,都会后悔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遵从大女公子的意愿,反而把她让给了别人呢?他这种悔恨交加的情绪日益强烈,让他心烦意乱,但是反过来一想,又觉得这完全是自作自受。自从大女公子亡故了以后,他都一直持斋,每天更加虔诚的修行佛法。母亲三公主仍然非常年轻,她温文尔雅,还是什么事都不挂在心上的样子,但是即使如此,看到薰中纳言最近以来的状态,还是感到非常不安,以至于有不祥的感觉。她便对薰中纳言说道:“‘余生岁月虽无多’,我只是希望在世期间,能够亲眼看到你荣华富贵。你现在总是想要抛弃俗世,我自己已经身为尼僧,自然不宜阻挠你。但是你如果真的出家,我会觉得活在这世间就变得毫无意思了。我的这种心思,让我的罪孽更加深重了。”薰中纳言听了她的这一番话,顿觉诚惶诚恐,深感自己对不起母亲,因此便努力抑制悲伤的思念,在母亲的面前装出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再说夕雾左大臣将六条院东殿装饰一新,富丽堂皇的,一切的准备都尽善尽美,一心等待着匂兵部卿亲王的光临。十六夜的明月逐渐升上了天空,可是匂兵部卿亲王仍然不见驾到。夕雾左大臣不免得心里焦急,心想道他对这桩婚事本来就不是很热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心里感到惴惴不安,就派人去探看情况。使者回来禀报着道:“亲王在傍晚的时候就从宫里退出来了,好像是去了二条院。”夕雾左大臣知道他在二条院里面有心上人,因此甚觉不快,心想道今天如果还是空待一宵,一定会为世人所耻笑,因此派儿子头中将到二条院去接他,并附上了一首和歌道:“天上明月宿我家,

等君夜半不见来。”匂兵部卿亲王本来不想要让二女公子知道他今晚去六条院和六女公子结亲的事情,生怕她心里感到难过,就在进宫以后给她写了一封信,准备从宫里直接去六条院。可是信送出去了以后,就一直挂念她会怎么回信,觉得她非常可怜,因此便从宫中悄悄地回到了二条院。他看到了二女公子无比可爱的姿容,不忍心把她扔在家里,而自己去六条院。于是就对她说了很多发誓赌咒永不变心之类的话,极力想要安慰她的不快心情,然后就一起在窗前欣赏如水的明月。二女公子这些日子以来烦恼伤心的事情很多,可是她忍之又忍,极力克制,不想在表面上流露出来,因此对六条院的使者的来临也表现出了毫不在意的样子,态度也落落大方,其实心里面非常痛苦。

匂兵部卿亲王听说头中将特意前来迎接自己,也深感到那边的六女公子十分可怜,就准备前去六条院。他同二女公子说道:“我出去一下就回来了。你独自切莫对月明,把你留在家里,我感到心神不安,非常痛苦。”可是,他到底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就从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回到了自己的寝殿,二女公子则目送着他的背影,心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感到泪水浮枕头。她顿时明白过来,原来人心是最烦恼的,心想着自己姐妹二人从小就身世可怜,唯一依靠的只是对于世事漠不关心的父亲,长年居住在偏远的山乡中,虽然一年到头来日子孤独寂寞,无所事事的,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刻骨铭心地感觉到世间的冷漠无情。后来父亲和姐姐都先后离开自己而去,自己悲伤难以自持,片刻都不想活在世上。可是她命不该绝,苟活到了如今,并且出乎他人意料,居然也过上了富贵的生活。虽然自己觉得这样的日子不会久长,但是夫妻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他对自己还是温柔体贴的,因此自己的悲伤情绪也逐渐地缓和下来了。不想这次发生此事,让自己又遭受到这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料定夫妻之缘从此就要断绝了。不过,他毕竟还是没有像亡故的父亲、姐姐那样,不管怎么样,还会时常的过来看望自己,但是今晚他如此狠心的弃我而去,让人伤心怨恨,就好像过去未来一片黑暗,心乱如麻,并且凄楚伤怀,无法自制也无法**,真是好生痛苦!可是,只要自己还生存在这个世间,也许他自己就会回心转意……二女公子左思右想,只好如此的自我安慰,“望中难以慰我心”的“舍姨山上月”皎洁明朗冉冉的升起,她感到愁绪万千,无法安睡,直到夜深。夜风吹动着松树的声音,比起宇治山间的猛烈山风来,这里的松涛显得更加温柔平静,让人倍感亲切。可是今夜不然,她竟觉得比宇治山间的柯树叶发出的声音还要难听,遂吟咏道:蜗居山间松林后,

秋风无比愁人心。看来她已经忘掉了过去哀愁的岁月。几个老侍女劝说她道:“请小姐还是回里屋去吧。这样凝视月亮是不吉利的啊。哎呀,并且连果物也不肯吃一点,这可该怎么办呢?我们实在都看不下去了,回想起从前的事情,总是好像有不祥的感觉。真让人担心。”便不由得叹息。侍女们也议论道:“这算是怎么回事啊?可是,总不至于就此将夫人打入冷宫了吧。不管怎么样,之前对她那么情深似海,应该不会从此恩断情绝的。”二女公子听见侍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更加万分的难过。她心想着现在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免得被别人说三道四的议论,只是一声不吭地冷眼观察着,看他到底存着什么样的心。她也许是不喜欢别人对此事说长道短,就把所有的怨恨都独自藏在心底。知道过去内情的老侍女便私下议论着道:“真是可惜啊,当年薰中纳言那般的情意深厚……”有的则说:“人的命运可真是不可思议啊!”

匂兵部卿亲王虽然觉得二女公子十分可怜,但是他毕竟花心,期盼着自己能够作为风流倜傥的女婿而得到夕雾左大臣的欢心,因此便精心的修饰打扮,在衣服上面熏染浓郁的熏香,他姿态的俊丽艳美无以复加。而等待新女婿上门的六条院也是焕然一新,一切都已尽善尽美。匂兵部卿亲王听说六女公子并不是小巧玲珑、纤细柔弱的身体,而是相当的成熟壮实,因此担心着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样子,可能她的举止做派毫不温柔,装腔作势的,显得很是粗疏,只是一味傲慢倔强。如果这样,那可是让人讨厌。但是见面以后,觉得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种人,因此对她的感情也很深厚。虽然秋天的夜长,但是因为他来到六条院的时候已是夜半了,所以很快就天亮了。

匂兵部卿亲王回到了二条院,先不到二女公子的房间去,而是在自己的房间中暂时休息。他睡醒以后,立刻就给六女公子写信表示慰问。他身边的侍女便互相低声议论道:“瞧他的这样子,看起来心里还挺满意的。”接着又说道:“倒是可怜了这边的夫人了。就算是对两边一视同仁,当然也是比不过那边的啊。”这些侍女们替二女公子抱不平,她们都是贴身伺候二女公子的侍女,因此心怀不满,大发着牢骚。整个寝殿中所有的人似乎都愤愤不平。匂兵部卿亲王原本想在自己的房间等待对方的回信,可是心里面又挂念着昨夜独守空闺的二女公子,这同自己平时在宫中值宿不回来过夜是不一样的,她肯定无比难受,他觉得可怜,就来到她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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