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新菜(上)
朱雀帝原本是病患缠身,前番行幸六条院之后,身体又感不适,虽然经过百般调治,可仍然不见好转。这回他格外的忧戚,加上病情渐重,就生了遁入空门之心。而如今弘徽殿母后已经不在人世,朱雀帝之前的顾虑已经不存在,对人世也没什么牵挂,便开始做出家的种种准备。
再说朱雀帝膝下除了皇太子外,还有四位公主。其中的三公主,就是为藤壶女御所生。藤壶女御是桐壶院前代先帝之女,先帝赐给她源氏之姓。她入宫的时候,朱雀帝还是皇太子。她本来应当身居皇后之位,因为先帝驾崩得太早,而她的生母身份又十分低微,只是普通更衣,没有可以依托的对象,最终也只好屈居女御之位了。后来弘徽殿母后又赐给妹妹胧月夜尚侍之职,她家在宫中的威势更为显赫,藤壶女御就更难伸展了。朱雀帝即将就要退位,虽然觉她可怜,也没有办法袒护,只好摇头叹息而已。藤壶女御不久就郁闷而死。朱雀帝想着:“我即将离却尘世去修炼佛道。三公主现在才十三四岁,把她独留于世,她将何以立世度日呢?真是可怜啊!”他为三公主所忧虑,在为其着裳仪式而忙碌的时候,就干脆将院内秘藏的珍宝器物,以及略有来历之物都赐予三公主。而其他诸子女所分享的,只是一些次等物品。
得知朱雀帝患病,皇太子亲自赶赴探问,以便能够陪同父皇出家奉佛。皇太子的母亲承香殿女御,也一同前来。朱雀帝并不眷恋这个女御,但是毕竟是太子的生母,只好善意接待,同她纵谈往事,又和皇太子谈了一些治世之道。皇太子虽然只有十三岁,可看上去却也老成。现在又有明石妃子等人照应,使朱雀帝甚感放心。朱雀帝便对皇太子说道:“我已经无心留恋此世,只是对公主等放心不下,为她们的前程所担忧。而此般‘难免’的‘离别’,很是障碍。大凡是女子,因为遭逢意外之变,而备受到羞辱,这是命运所致,实在可怜。以后你登基为皇,对所有的姐妹,可要好生的照顾才是。有外戚依靠的,我都很放心。只有三公主,她年纪尚幼,从小便很是依赖。在我出家之后,如果没有人照应,势必会飘若浮萍,让我心痛如割,怎么会不牵挂呢?唉,想来就觉得很悲切。”真是声声衷情、点点热泪啊。
朱雀帝拜托了承香殿女御,恳求她善意的照拂三公主。然而承香殿女御因为昔日藤壶女御所受的专宠,而感到极度妒恨,因此只虚意应承下来。三公主的事情,让朱雀帝日夜愁叹。到了岁末,病情逐渐加深了,竟至不能出户。从前那偶尔折磨他的鬼魂,如今亦昼夜前来扰攘,以致他疑心不久将会长久于人世了。受到朱雀帝恩惠之人,得知他患重病,没有一个不忧心忡忡的。
源氏也时时派人探望,现在又决定亲往探访。朱雀帝知道以后不胜欣慰。刚好夕雾中纳言前来,朱雀帝就召他进入帘内,娓娓而谈道:“先帝临崩的时候,曾经再三嘱托,要我好生照应令尊与皇上。但是自从登基以来,我要推行政令,时时遇到阻挠,便移恨于令尊,把其流放。我让令尊获罪,以为日后他定然会泄恨于我。谁知道他回朝多年,却并没有怨恨之意,而且真心实意的照拂太子。现在,又把明石女公子送入宫为太子妃。我的感激之情,实在难以言表啊!但是因我生性愚鲁,唯恐自己爱子心切,影响到太子,会引起世人非议,所以一向装作漠不关心,任由别人去做主。还好退位以后,皇上甚是英明,力挽我在位时候的衰颓之势,让我不胜宽慰。自今秋行幸六条院之后,追忆到往昔,十分怀念,如果能与他倾心长谈就好了。真切的希望贤侄劝请,催促他早日亲驾惠临。”夕雾见到朱雀帝言毕,神态异常的颓废,便奏请道:“侄子年幼的时候,诸事自是不知。待年事稍长,参与了朝政,在处理诸种政务间,常常与家父探讨大小政事,或者闲聊私人琐事,从未见到他流露怨你之情;相反的,他曾经数次谈道:‘朱雀帝他诵佛念经,弃绝人世,卸掉了照拂皇上之责,实在是有违桐壶先帝的遗言。他临朝的时候,朝中的贤臣甚多,加上我年幼才疏,常想要为之效劳,却没能遂愿。而如今朱雀帝不问政事,专心静处,我很想和他倾心相谈,并且亲聆教诲。但是终因身份所拘,身不由己啊,以至于时至今日,都未能如愿。’家父常这么念叨,并且时常叹息呢”。这一番话说得是从容得体,让朱雀帝刮目相看。夕雾此时年仅十八岁,然而体质甚好,容貌也光艳照人。朱雀帝定睛凝望他,心下思忖道:如果将三公主许配与他,一定不会让我再有牵挂。于是便说道:“听闻你一直亲事不顺,时时地为你牵念,现在已安置于太政大臣家中,才可以安心。我十分妒羡呢。”夕雾觉得此话甚是蹊跷。思忖了良久,才猛然醒悟:他正是为公主之事忧心,指望嫁与一个诚挚之人,才能静心出家。然而虽然知晓此话用意。但是又怎能率然说被,使其受窘呢?只好答道:“如侄儿这般的浅陋之人,娶亲自然是不易的。”说完便告辞离开了。
目睹了夕雾姿容的众侍女们,无不交口称赞不已道:“这般相貌优美之人,他雍容的气派,简直世所难见啊!”一位年老侍女听了之后说道:“哪里的话!他的父亲源氏,年轻的时候可比他俊美多了!那才是让人眩目呢!”朱雀帝听见,便道:“源氏的美貌的确是世所罕见,越老韵味越深,是其所谓‘光华’,定然就是如此吧!他辅佐皇上、处理政事的时候,威仪显赫,让人心生畏惧。但是当任情放纵、恣意嬉笑时,他那洒脱无拘的姿态,又实在是很和蔼中亲。此世间罕有的人物,想必是他前世积德,才会有此俊美的容貌吧。他从小长于深宫,桐壶先帝对他疼爱有加,倾注了全部身心抚育。可是他毫无骄纵之情,并且恭谦律己,二十岁都没有受纳言之爵,直到二十一岁,才当参议兼大将。这个夕雾却比父亲授爵早,十八岁就受爵中纳言。由此可见他家的威望代代高啊!”他对源氏父子都赞不绝口。
接着,他又话锋一转,说道:“三公主还是纯情少女,她活泼可爱,容姿很是俊美。这样无邪的孩子,得要托付给忠厚之人,并且要诚心疼爱她,宽容其任性,好生照拂她才是。”他召来了几位乳母,都是一些年深事谨者,把着裳仪式诸事宜吩咐了下去,且道:“从前式部卿亲王的女儿,就是源氏亲手抚育大的。我也有此意,把三公主托付与如此之人。皇上那里已经有了秋好皇后,其他的臣下,恐怕更难找到了。我入佛之后,三公主没有贵戚相助,何能入得宫呢?唉,只是后悔当初夕雾未娶之时,未能够探其心思。”一乳母答道:“中纳言很有才气,为人又一向忠诚。多年以来一直钟情云居雁。现在已玉成其事,恐怕更难割舍了。倒是源氏的老太爷,他一向好色成癖,虽然已经年老,但是仍贪爱女子。他最青睐的就是出身高贵的女人。比如那朝颜,他一直情系于心呢,还常致信诉情呢。”朱雀帝说:“哎!像他这般轻浮,又实在是讨厌。”他虽然这么讲,心中却在寻思:“众夫人虽然有了不快意之事发生,但是遍寻朝野,恐怕只有依了乳母之意,委曲将其托付给他,如果让她嫁给源氏,倒是让我放心了。如果我作了女人,就算是亲兄弟,也会毫无顾虑嫁与他的!何况是为他钟情的女人,那更是自然的。”他如此推想道,定是针对尚侍胧月夜的吧!
有一名乳母,她既于六条院效劳,又竭诚地服务于三公主。因为其兄为左中弁,地位很高。有一回,左中弁前来三公主的院中。乳母跟他叙谈良久,然后道:“三公主目前独身,但如果有悉心照顾的夫婿,也可以下嫁。朱雀帝曾经跟我示意,打算将她许配给源氏。你且瞧个机会,让他知道。我一个伺候之人,只能尽些力,然而又有何用?况且伺候的人那么多,哪能够万事做主?因此难免会有意外之事发生。现在趁着朱雀帝在世,把公主的终身托付了,我也就可以放心呢!朱雀帝对三公主是疼爱备至,难免会遭人嫉妒。因此还得让她不受丝毫非议才是。”左中弁回答道:“实在是奇怪啊,六条院的主人多情得很!凡是与他一度风流的女人,不管是真心相爱的,或者是逢场作戏的,都会迎进院来。可是他最挚爱的,却只有紫夫人一人。倘若三公主福缘匪浅,如你所说的嫁给了他,即使是深受恩宠的紫夫人,也应该会胆怯这皇亲三分吧。世事难料,结局到底怎么样,也要用心顾虑。主人曾经私下对我道出心声说‘荣华富贵我都已经享尽,此生已心满意足了。只不过夫人之中,有因为身份低微的而遭人鄙视,我亦心犹未足,尚未有出身高贵的正夫人。’确实是如此啊,因为姻缘而受他庇护之人,大都是一些寻常人臣之女,出身虽然不低微,但实在很不平常,而门当户对的夫人亦没有。因此三公主若能如你所说的,下嫁到六条院,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乳母听了兄长的这番话之后,就寻得个时机,同朱雀帝奏道:“前一日左中弁已知晓尊意,并言明定当效劳。他说只要你诚心的相许,他就向源氏传达。这件事情究竟怎样办,还望定夺。但是六条院中妻妾甚多,源氏对她们十分照佛,并且厚待有加。在一般家庭中,正室和侧室免不了睚眦生怨。我担心三公主到了六条院以后会惹出烦恼来。还望三思而后行。世风是这个样子,公主往往会孤身独处,不嫁给他人,况且她已娇纵成习,又稚气未脱,难以独自立身处世。我们这些跟着伺候的人,即使贤能,能力仍然有限,也只有照主人的吩咐去做。所以,三公主如果不能得到贤婿的照拂,实在令人担忧。”朱雀帝回答道:“我也有这个想法。但把公主嫁与人臣,自古都被视为轻率之举。而且,大凡女子婚后,难免会后悔,以至于夫妻反目,陷入悲苦当中。假若抱定独身度世,则在父母亡后,孤寂无助而孑然一身,也十分凄苦。现在看来,不论出嫁与否,做女人总是让人担忧。因果的报应,宿缘的深浅,早就已经命定,女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因此,一切都得要凭各人的前世宿缘,而遵父兄之命了。不然,女子如果自作主张择其夫婿,长年的厮守,感觉幸福美满,就似乎觉得自择夫婿亦颇善:但是没有经过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就擅定终身,作为女子,此举又十分不当。这就是在庶民百姓之家,也被视为张狂轻薄。虽然这样,婚嫁之事仍然应顾及本人意愿。多年以来,我都感觉三公主特别的单纯。因此你们做乳母的,切不可越俎代庖而替为择婿!倘若有此事谣传,可真是悲哀之极!”朱雀帝百般的嘱咐。乳母等便觉得今后重任在肩,都感到惶恐不已。
朱雀帝仍然觉得言未尽意,继而又说道:“我早就想要出家,可是竟然等到了今日,只不过因为想亲见女儿增知长识,而不至于全无主见。也就是因为如此而让我不能丢尽尘心,从而受世事烦恼。六条院的主人气度高雅,举止也稳重,虽然他妻妾成群,但是也没听说过他家室不宁。并且他待人恳切,处世亦很得体,世间再没有这般忠厚可靠之人了。三公主要择婿,舍他其谁?再说萤兵部卿亲王,虽然同为皇子,也没有看见外人对其随意贬损。可是此人风雅有过,而威严不足,终究还是不可托付。藤大纳言虽然私慕三公主,但是念其身份,委实不太般配。自古的惯例,公主择婿的标准:要身份高贵,并且声望隆重。如果选一味痴恋、情深义重的人,则将会悔恨终生。听尚侍胧月夜说道:柏木也暗恋三公主。只可惜他是个右卫门督,而且只有二十四岁,太过年轻了。假若他有了相当的官位,倒是可以在考虑之列。他甚是清高自负,意愿很高,难以有称心如意的人,所以到现在都还没有成亲。不过他才学非凡,想来今后一定前途无量。但是就此将三公主嫁与他,在地位、声望上毕竟有所差欠。”他左思右想,十分懊恼。
如此的宫闱秘谈,却不知怎么不胫而走,传到了世人的耳中。因此便有不少人前来说媒攀亲。太政大臣想着:“我家的右卫门督,自从正夫人死后,到现在都还没有婚配,而且定要非皇女不娶,现在三公主择婿,此等良机实在不可错失。假如幸中,也能为我增添光彩,实乃美妙之事啊。”因此,他就叫夫人劝请其妹胧月夜前去说合。胧月夜便诚恳真挚,好话说尽,希望朱雀帝能够应允。而萤兵部卿亲王,因为被髭黑大将横刀夺爱,发誓如果娶妻必超过玉鬘,以泄心中怨恨之气。他得知三公主选婿,也跃跃欲试,并为此绞尽脑汁。而朱雀帝的家臣藤大纳言,担忧朱雀帝一旦出家修道,自己就会失却依靠,便也生了非分之想,希望能够得到他的青睐,以此成为可以依托之人。此外,中纳言夕雾听闻此消息,暗自思忖道:“朱雀帝曾经亲口劝慰,欲将三公主嫁给我。现在只需要寻个媒人前去说合,他定然不会拒绝的。”心中不禁有些朝秦暮楚了。但是他既而又想:“云居雁现在已视我为终身依托之人。这么多年来,我也没有移情别恋,也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抛弃,现在如果突改初衷,一定会令她悲伤不已的。并且一旦与神圣的公主联姻,万事都不能随我之意了。假若二者兼得,处境必然难堪吧。”夕雾的生性敦厚,这是心里一闪而逝的想法,因此他并未对人说及。但是却时常留意三公主择婿之事。
皇太子也闻知此事,他对人道:“三公主的婚嫁开了公主下嫁的先例,还要从长计议才是。普通的人臣当中,虽然有人品优秀的人,但是名位低微,不能够配公主。三公主倘若执意下嫁,那么六条院主人最为合宜,不如就请他代为抚育吧。”可他只是口传,并没有郑重上书。朱雀帝听了后深觉有理,便道:“太子所言极是。”就决定了下来,派了左中弁为媒人前往六条院,把此意向源氏一一陈述。
源氏对此早就有所耳闻。因此他道:“仰承朱雀帝的厚爱。现在他与我年龄俱长,又有了抛离尘世之意。不管是哪位皇子皇女,我都是有照顾之责的。既然要将三公主托付于我,那一定会加倍照拂。但是恐于人世变幻无常,就怕连我在世之时,也难靠得住了。”继而他又说道:“如若公主下嫁,同我情意笃厚,那么我一旦弃世,于她来说会徒生痛苦,于我来说,因为顾念尘世,也难往生极乐。但是中纳言正值少壮,虽然还有些幼稚,可青春鼎盛。如果论才能,将来定然是朝廷中坚,我私下觉得,两人极为相配。’只不过夕雾憨直固守,恐难以割舍心爱之人,为此,只怕朱雀帝不无顾忌。”
源氏的这一番话,倒是苦了左中弁,他心里念着朱雀帝的异常恳求,期望很高,不得已之下,便又将其私下的决议一一俱告。源氏听了,便微笑着答道:“在朱雀帝那里,三公主受到如此的偏怜,其前途也不必顾虑。照我的说法,只有冷泉院是最佳的人选。宫中的女御,都不如三公主尊贵,三公主一定会备受恩宠呢!当年桐壶院当朝时,弘徽殿太后是首选入宫女御,权势几乎鼎盛,但是也一度为后来的藤壶母后所排挤。而三公主的母亲藤壶女御,同藤壶母后为同胞姐妹。世人都说两人的容貌酷似,一样的美丽非凡。那么三公主无论相貌似谁,其相貌一定都美艳绝伦。”他恁般猜想三公主的模样,不禁心神向往着。不过想归想,他仍然没有答应左中弁。
到了年末,为了置备三公主着裳仪式,朱雀帝内皇后居所空前绝后的喧嚣扰攘,一时间隆盛无比。着裳仪式设在柏殿中举行,帐幕帷屏等一应诸物,一概不用本国绫罗,都模仿中国皇后宫殿设置,十分光彩夺目。而由早已选定的太政大臣,替三公主结腰。太政大臣一向都很谨慎,他素来不肯随意参谒朱雀帝。但是对其意旨向来遵从,因此这次满口应允并按时前来。左大臣、右大臣和其他诸王侯公卿,都前来参与仪式。即使那些事务缠身者,也竞相前来贺喜。八大亲王、殿上诸人、冷泉院及皇太子两方所有该到之人,无一而不至。如此隆重宏大的仪式,简直堪称绝世。冷泉院同皇太子念及此次盛会乃朱雀帝生平最后一次,在惋惜之余,也差人从藏人所及纳殿内,取得了诸多唐朝舶来珍宝,奉送给他。而六条院所献礼品,也极为珍贵。六条院代为办理了朱雀帝回送众人的赠品,赐给参加者的福物,以及犒赏给主宾太政大臣的礼品。秋好皇后所送的服装与梳具箱,无一不颇具匠心。那个随她入宫为朱雀帝所赐梳具箱,风格还是依旧,经过重新雕饰,尤其显得新颖别致,一看便知乃陈年宝物。箱子里另附有赠诗一首:“神通梳子插发髻,
现今深情似旧情。”玉梳是荣誉礼物,秋好皇后转赠给了三公主,意即希望她相貌似自己。朱雀帝读了此诗,旧事不觉便跃然脑际。然而在答诗中,却并不提及昔日为她失恋之事。为了表达谢意,他答诗道:“黄杨古梳今喜见,
万年永继荣不衰。”朱雀帝强撑着病体,为三公主举办了着裳仪式。三日之后,他就遁入空门了。万乘之尊成为僧,比起寻常百姓来,自然是倍加伤感。比睿山的天台座主,以及受戒的三位阿阁梨,上前来替他削发易装。尚侍胧月夜不曾片刻离开朱雀帝左右,她的脸上愁容堆积。朱雀帝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是说道:“离别爱人之苦,比及思念子女之情,更教人伤痛啊!”在此情景中,出家之心或许也有些动摇。但是他终究铁了心肠,出室靠在了矮几上。自此他便脱离了凡尘。整个此仪式实在是令人伤痛,就连早已绝缘红尘的僧众都为他悄然流泪。诸公主们及女御、更衣更是泪如泉涌。朝中的诸臣来此慰问者多如云集。朱雀帝本来想要悄然遁迹清静之所勤修佛事,谁知道今日竟骚乱如此,不免感到心烦意乱。他自顾自地说道:“只因三公主没能安排妥当,尘缘未曾了断,因此受累至今。”
再说源氏自退职以后,虽然朝廷以太上皇尊崇,但是他出门不执皇家仪仗,并故意轻车简出,以示为可亲可近。得知朱雀帝皈依佛门后,病情也略有了好转,就前去探访。朱雀帝对源氏的访晤期待已久。此刻得知,十分的高兴,就强打精神出迎。排场实在是很简单,只是将客位添设在自己的居室中,延请他人来坐。见到朱雀帝的僧侣打扮,源氏非常感慨,不由得悲凄袭来、泣下沾襟。他好不容易静下来,说道:“自从先帝去后,小弟深觉世事无常,心欲想要往生极乐。只是因为缘分尚浅,竟然让兄长占了先。唉,我虽然屡下决心,竟还是难割尘念。奈之若何啊?我的生性犹豫不定,如今连出家之事亦然,想起来真是无颜!”言罢感慨不已。朱雀帝听此即伤,他只颓丧言道:“愚兄常恐自己凡心未泯,不能够学道至深,因此决意削发为僧,并聊居于此清闲之地,以潜心修佛。只是恐怕我这羸弱多病之躯,不能够久存于世,也不能得到正果了。每次想来,心里便觉不安。”
朱雀帝又把近来所思,详细告于源氏,他道:“自我出家为僧以来,对舍下的众女儿实在牵挂。尤其是三公主,她一无所靠,更加令我不知如何是好。”源氏听出了这话的弦外有音,对他感到十分的同情。加之他早就想要一窥三公主芳容,就很热心道:“的确是令人担心。三公主她身为皇女,倘若没有关怀备至之人,困苦之处定然胜于一般女子。并且世间的女子,如果想要一个体贴入微、诸事可托的保护人,就须得嫁给一个以保护她为己任的男子方可无虑。她的兄长皇太子乃当今储君,甚是贤明,并且为世人所敬仰。如果将三公主托付与他,本是无可顾虑。但是皇太子继位后,政事会很繁忙,恐怕无暇对其关怀备至了。兄长如果以为此事妨碍修行,不如适时妥善选择贤才,悄悄地选定佳婿?”朱雀帝回答道:“我也正有此意,可是事皆不易。照我所见,父皇在位的时候,家势很隆盛,甘愿作为公主夫婿,并终生保护公主的人,还有不少。选婿本来并不十分的苛求,但是我如今业已出家,还有这难割之尘念,很是烦恼郁闷,以致病势日重。然而三公主尚无依靠,让我焦灼不已。因此我有一恳求:请贤弟破例接受我的这个女儿,听凭尊意为她择一妥帖夫婿。之前,我想要把三公主许配与你的家中纳言,却没有提出,现在想起来非常的后悔。现在被太政大臣抢先,真是让我妒羡不已。”源氏回答道:“中纳言为人倒是忠厚可信,然而他还年幼,阅世也甚浅,怕是多疏误。我就直言相告:三公主倘若能蒙我照护,定当如父亲一般的爱抚。就怕我在世之日不长,不幸的弃她而去,反而让她受苦呀。”他已经表示接受了三公主。
两人谈着,不觉已经入夜,朱雀帝这里的众人,与六条院所至的高官,同在主人的御前飨宴。虽然吃的是粗蔬米饭,但是也别有风味。这等光景,让人十分怀念昔日皇宫大宴时的山珍海馐,及歌舞弦乐。抚今而追昔,众人皆感慨万千,并流泪不止。而其他可哀之事亦多。直到深夜,源氏方才起身辞归。朱雀帝犒赏了随从的诸人,又派了宫中大纳言护送源氏归府。虽然天降大雪,气温严寒无比,朱雀帝的病情加重,觉得身体非常不适。但是三公主已经终身有靠,一念至此,他遂无可虑了。
源氏返回六条院以后,因为三公主之事而甚为不安。紫姫早就对此事有所耳闻,但是她绝难相信源氏真的会娶了三公主。她想着:“以前他曾经狂恋前斋院朝颜,但是终不曾娶她过来。”故而心中甚安。对此源氏亦十分的过意不去,他暗想:“今天的事情,倘若让她知晓,一定要怨我了。其实我对她的爱,绝对不会有丝毫削减。只不过在真相未暴露之前,不知道该如何向她交代。”源氏的心中甚是不宁。可是当夜已十分疲惫,于是立即就寝,一宿无话。
第二日清晨,天降瑞雪,万物一派凄清之色。源氏同紫姫在暖室里相拥而坐。趁着这个机会,源氏就对她说道:“昨天前去探望朱雀帝,谁知道他不但病势转危,心事也十分的沉重呢!他担忧三公主的将来,因此特意将其托付与我。我也觉他甚是可怜,就答应了。外面可能早已传扬开了吧。现在对这风月之事,我早就已经不再热衷,因此他多次托人说合,我都婉言谢绝了。可是念及他在病中亲自提及,实在是不忍让他失望。所以决定他遁迹深山古寺之日,我就将三公主接过来。可能这么做,会让你感到不快,但是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即使是到天荒地老,我也不会对你心存他念的。总而言之,只希望大家相安无事,能够和睦度日。”源氏说罢,内心非常不安,不知道她将对此事持何种态度。因为紫姫生性多疑,往常源氏略有不检点之处,她便会视为不忠而大为生气。谁知紫姫此次竟毫不介意,并且正色答道:“如此的苦心托付,也让我感动不已,怎么能够介意呢!只要她不嫌厌我住于这里就行了。再则她的母亲藤壶女御还是我的姑母呢?”源氏没有想到她今日这般谦虚,就说道:“能够做到如此仁厚,这于己于人,都是万幸。如果能与之和睦与共,我定会更加钟情于你。男女之间的事情,世人总是爱捕风捉影、搬弄是非。外间的流言,切记不可轻信。因此须静心详察,才是贤明。”他如此这般的诚挚劝导了一番。实际上,即使紫姫胸襟极其开朗,对于这种事情又怎能漠然视之呢?近年来他们夫妇二人亲亲睦睦,地位也日渐的安稳。本想自此便可夫唱妇随、白头偕老了,谁知如今又生出了这等事来!她虽然暗自悲叹,外表却极其的平静。只不过心中暗忖:“此事实在太过突然,真是让人难以置信!然而他说得如此在理,我也不好反驳了,免得惹他生厌。如果他和三公主真有其事,对我则会必有顾忌,要么听我的劝告而罢手。这次他以受人托付为名,而行好色之实,我倒是没法阻止了。但是绝不可让外人知晓我心中的哀怨。假若让继母式部卿亲王夫人得知,不知道她将如何的幸灾乐祸。她直到如今尚在为那髭黑大将之事,无理的怨恨我呢。”
此时冬尽春来,乍暖还寒。三公主出嫁之期在即,朱雀院中一派繁忙景象。那些对于三公主心怀恋慕的,无一不垂头丧气。即使是冷泉院,也虽觉奈何不得,只好断了这个念头。此时已值源氏不惑之年,朝廷准备举行隆重的庆典。他却认为应当俭朴一些才好,因此便一律加以推辞:
而正月二十三,恰逢为子日,髭黑左大将夫人玉鬟备得了新菜,应当先前来祝寿。源氏对此却之不恭,只好领受了。玉鬟此行虽然并未声张,但是其所行仪仗,实在是甚为威仪。源氏的座椅设于南厢房内。室内焕然一新,仅是座椅都不用帝王椅子,而是以数条中国席重叠做成。一嵌螺钿的柜台上面,放的有四只衣箱,里面盛装着四季服装。香炉、药箱、砚台、浴盆、梳具箱等物,无一不精心设计,力图完美。而那插头花的台子,是以特别的沉香木和紫檀木镂成。插头花虽然是由寻常金银打制,可是配色之讲究,式样之别致,格外的雅致脱俗。由此便可知这位尚侍谙熟风趣,十分具有才气,并万事求新出奇,让人开得了这般眼界。
当众人都已落座,源氏就从内室款款步入前厅。他仍然容貌清丽,丝毫不露四十岁之相。玉鬟猛然一见到他,竟然像是初别乍逢一般,禁不住红晕上脸,万般羞涩。但是她即刻凝神静心,同源氏寒暄:玉鬟结婚没不久,便生得了两个孩子,虽然长得颇令人喜欢,但是因怕难为情,不肯带来拜见源氏。可是髭黑大将却认为机会难得,一定要携同两个孩子一起前来:这两个小孩子都身着便装,头发左右分梳,看起来煞是清秀可爱:源氏见了以后,叹道:“岁月悄然逝去,平常并不以为然,仍旧像年轻时一样的过日子。但是见了这些孙儿,才猛然发觉已老矣!夕雾也已经有了儿子,可是我尚未见过呢!只有你特别关心,今天先来祝寿,让我又惊又喜。我倒是以为众人都忘了我呢!”玉鬟此时二十六岁,更添了一分娴静从容的成熟风韵,姿容也更显高雅秀美。她献诗于源氏道:“嫩弱两小松,扎根此岩中。
现祝巨磐石,长寿万年福。”她吟时尽力作出大家风范。随即又吩咐呈上了四个盛有不同时令新菜的沉香木盘。源氏略略尝了一些,就举过杯子,答吟道:“青青野地菜,
以此总是荣。”诸王侯公卿们也在众人唱和之际,一同前来祝寿。髭黑大将自以为是源氏的女婿,理应对此次寿辰做点料理,自是感到洋洋自得,式部卿亲王看见他轻狂的模样,甚是不悦。那两个小外孙子也前后蹦跳着,争着要做些杂务。中纳言夕雾带了子侄来,把礼箱四十具、礼盒四十件,一一搬过来给源氏过目。在源氏面前,陈设得有四只沉香木方几,方几上面杯盘精致。源氏一边赐酒,一边招呼着众人,随便用一些新菜肴馔。本来朱雀帝的贵体未愈,不方便举行乐会。但是太政大臣早已备置了琴笛等乐器。他说道:“今日的寿典,真可谓世间最为尽善的了!”便将乐器取出,大家各择得一件,一并演奏了起来。那个被视为名器的和琴,只有太政大臣能够奏得高妙,众人也都深知其意,因此便无一人上前操奏。而右卫门督柏木,琴技也十分的高妙,然而因为三公主之事,心中尚未释然,他便加以推却。源氏再三的强求,柏木只好从命。而琴声的美妙,竟然不逊于他的父亲。在场的听者无不动容,纷纷交口称赞。能够如此善承父业者,真是世所罕见!那些源于中国的乐器,各有操琴的手法,学会还是容易的,然而这和琴全无定则,需要自己领悟。比如随手拨弦的“清弹”这一手法,就各具特色,能够领悟得当的,自然是妙不可言。太政大臣把琴弦放得极松,把调子降得很低,方才弹出了多种音响的曲调。而柏木则专用了明朗的基调,才悦人神智。诸亲王们想不到其琴艺如此高妙绝伦,无一不刮目相看。萤兵部卿亲王将七弦琴取来,这个琴亦非同寻常,被珍藏于宜阳殿内,是为历代名器。桐壶院的暮年,因为爱女一品公主极擅琴技,便赐给了她。太政大臣想要使寿宴锦上添花,因而特地向她借得。源氏忆及此琴的历史,不禁感慨万千。萤兵部卿亲王虽然也因酒伤感,却还能够察得源氏心情,便将琴奉上。源氏感怀万分,就接过琴来,弹了一曲。未了,唤来了乐队至阶前演唱,歌声十分婉转优美,从正乐唱到了俗乐,直到夜深。其中一曲催马乐《青柳》,唱得最是感人,就连夜莺亦闻声而动了。歌毕,大家各领赏赐,其礼物的精美异常,均照私事规格发放。
第二日清晨,尚侍玉鬟辞归了。源氏赐给了她诸种礼品,又对她说道:“我倒是觉得昏昏然不觉老矣。你今天前来,方令我猛然醒悟到风华正逝,来日已无多,不由得凄凉倍增,今后可要常来探视为父才是。”玉鬟此次让源氏忆及了旧事,禁不住悲喜交加。匆匆的小叙,又随即要分手,让他感到十分的惋惜。玉鬟亦暗忖道:太政大臣虽为自己亲父,却是只有生育之恩;而义父却对我是慈爱备至,以后定可长蒙照抚,永世无虞。一想至此,心中便感激不已。
二月的中旬,朱雀帝仿女御入宫的仪式,护送三公主入六条院。当时排场十分隆盛,送亲人大多为王侯公卿。藤大纳言没有能够凭借家臣身份当上夫婿,心里虽然怨恼不已,却也只好前来护送。三公主抵达六条院的时候,源氏出门相迎,并躬身扶她下了车,这可谓史无前例。源氏虽是已蒙封赠,准照为太上天皇,可是毕竟名为臣下,因此婚式并不全然同于皇上迎接女御入宫,但是也不同于寻常的娶亲。洞房设在了西厅,第一、二厢房和走廊,以及侍女们的居室,都被装饰得精致喜气。婚后的三日中,两院的双方各有酬答,都很是珍贵高雅,极富于风流。
现在日日耳闻目睹,向来尽得专宠的紫姫怎能心无所动?事实上,即使源氏娶得了三公主,她也未必就会因此失宠。只不过新来的三公主,既长得美艳年轻,她的身世又高贵无比,不能不让紫姫感到深有威胁。但是紫姫只能隐忍于心。当三公主进门的时候,她主动的接近、招呼照应,十分周全。源氏看她如此的宽宏,方才放下了心来。可是三公主尚是个初春少女,连胸乳都没有长出,言行又极其的天真,全然还是个孩子。源氏忆起了从前在北山初会紫姫的时候,她虽然也是这般的年纪,可是已才气逼人,并且极富心机了。三公主却仍然如孩童般天真幼稚。源氏思考着如此也好,免得以后生些妒意,或者显得骄横,不过终究少了一些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