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光也涕泪道:“确实是毫无办法了。寺中停尸过久,非常不妥。明日正是宜于殡葬之期。我在那里有一个相识的高僧,已将有关葬仪之事拜托他了。”
源氏公子问道:“同去的右近怎样了?”惟光答道:“好似也不想活了。她死去活来,只不断嚷道:‘小姐啊,等着我吧!’甚至还要坠崖自尽,说要将这件事情告知五条院人。我对她百般劝慰:‘你权且安静,等到把事情安排周详了再议。’才终未生出事来。”源氏公子听到此言,甚为悲伤,叹道:“我也非常痛楚!不知如何处置才可了结此事。”
惟光说道:“事已至此,伤心又有何意义!一切都是前世所定。只是这事,绝对不能走漏风声,后事均由我亲自去办,请公子放心便是。”公子道:“说得也是。但是,我因胡行妄为,伤害了他人性命,难脱恶名,真是伤痛欲绝!你万不可告知你妹妹少将命妇;更不可让你家那位老尼姑探知。她平素常劝谏我不能够轻浮造次,倘若被她知道,我一定羞惭难当!哎,世事均为前世所定啊!”
惟光道:“外人自不用说,只是那执行葬仪的法师,我对他也隐瞒了实情。”公子听了这话,觉得此人倒是可靠,心也踏实了许多。侍女们见得如此光景,都感到糊里糊涂。她们窃窃私语地说:“真是奇怪呢,究竟是什么事情啊?既然说身蒙不洁,宫中也不去参谒,为何又在这里叽叽咕咕,整日唉声叹气?”
关于葬仪法事,源氏公子嘱托惟光说道:“千万不可怠慢草率。”惟光说道:“怎么会怠慢草率呢?但是也不应该过于铺张。”说着就准备告辞。但是公子一时悲起,对惟光说道:“如果我不能如愿再见到她遗骸一面,总是不能心安。为我牵一匹马来。”惟光想到,此事实在不妥当,但是也无可奈何。便说:“公子有这个的心愿,也正是情理中事;但请立即前往,天明之前赶回来才是。”源氏公子就换上新近微行常穿的那件便服。这时候源氏公子想到夜涉山路,并且危险重重,不免心中还是回肠百转,举棋不能定夺;但是又别无他法遣此悲哀。他想到:“此时见不到她遗骸,那得等到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呢?”就带了惟光和那个随从,出门启程。
源氏公子听到,不觉涕泪纵横。走入室来,只看见右近背着灯火,隔屏对着夕颜遗骸,俯伏在地。源氏公子怎会不知其内心苦楚!夕颜遗骸较她的生前,更显得可爱,并不令人恐惧。
源氏公子遂握其手,道:“暂且让我再听听你的声音吧!你我不知前生结下怎样的宿缘,以至今世相聚如此日短。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如今你却反撒手西去,害得我形影相吊,痛苦不堪言。你真是如此忍心!”他于是声泪俱下,而且肝揉肠断。众僧虽然不知这为何人,都感动得泪流满面。源氏公子哭完,对右近道:“就与我回二条院去吧。”右近说道:“我自小侍奉小姐,从来形影不离。现在匆匆诀别,我心中的悲苦,自不能言。倘若别人问及小姐下落,让我如何作答?如果我苟活于世,外人讨论起来,对我怪罪,我又如何解释?”说完之后,大哭不止。过得一刻又说道:“还是让我与小姐作陪伴吧!”源氏公子道:“你暂且宽心,听我说一言。”他一边宽慰右近,一边哀叹道:“这个是前生命定,不能怪你。现在看来,我也不想要活下去了!”话语中凄凉,令人心酸。站在旁边的那惟光,看到时辰已过,就催促道:“天就快亮了,公子暂且请早回。”公子虽然留恋不舍,最终是强忍悲痛而去。
源氏公子一面行走,一面回想室内夕颜遗骸。她的仪姿如同生前,而那件红衣,本来为公子亲赠,现已一起往生,更加觉得这宿缘是如此奇特!这时夜露深重,晓雾也朦胧,四处模糊不清,不能辨识归途。他无心骑马,东倒西歪地,步履艰难地,后惟光在旁扶持,好言劝解,方才可以骑马而行。到了贺茂川堤上,竟然滑下马来。心情非常恶劣,感叹道:“上天也想要让我回家不得,难道我也要死于此地?”惟光心中非常难过,心中想:“我当初如果有主见,怎能依了他,可惜现在悔之晚矣。”就只得用贺茂川水净手,对着观音合掌祈求保佑,除此之外别无良策。源氏公子尚且有自知,最终强自撑着,心里祈求佛主保佑,勉强借惟光之力,回到二条院。
源氏公子在那病中,也经常念及右近。于是以侍奉自己为由,把右近召至二条院,赐一厢房,让她安下身来。因此公子有病,惟光虽然早已六神无主,也只好强装作态,专心照料这无依无靠的女子,好安顿其事,源氏公子病情略有好转,就召唤右近,叫其服侍。这右近不久就与周围人亲善相处,随后就成了二条院中的人。她穿着深黑色丧服,容貌虽然不甚俊美,但也无懈可击。源氏公子对她说道:“你最近丧失了相依伴之人,必定伤怀。本来打算慰藉,倘使我仍活于世,定然要倍加疼爱;但恐我随她而去,只能留得个终身遗憾。”唉声叹气地把话勉强地说完,已经是呜咽难语了。右近看到这种情境,只得竭力排遣自身忧伤,尽心照料公子,生怕有所不测。
二条院殿内的众人,也深为公子病体忧心,每日惴惴不安。宫中不断有使臣往来于二条院来探视病情。源氏公子听闻父皇如此用心良苦,也觉过意不去,只好强作精神以表谢意。左大臣亦关怀备至,每天必来二条院探病。也许是各方护理得法,公子重病之后的二十余天,竟然日渐好转起来。身蒙不洁的人,须满三十天之后,才方能起床走动。如今计算,三十天已到,源氏公子深知父皇急于召见,于是便这日入宫拜望:在宫中值宿处淑景舍休息顷刻,左大臣就亲自用车子相送。在那车里,病后应该注意的种种禁忌,更加是千叮万嘱。源氏公子这才如梦方醒,犹如重获新生一般。直到九月二十日,病体痊愈了,面容虽然瘦,风姿却复如同病前。但见他经常沉思,经常伤心落泪,众人都说:“莫非是真鬼魂附了身?”
且说一天黄昏,房间中恬淡幽静。源氏公子召唤右近于身旁,倾诉说道:“我到现在还难以明白:为何她这样隐其身世?我一片真心倾慕对她,却难得她的体谅,始终如此隔膜,怎能不叫人伤怀?难道真的如她所说,无家可去,四处的浪迹吗?”右近应答:“她什么原因要隐瞒到底?总有一天,她自然就会将真名实姓直言告诉你。只是因为你俩不期而遇,而且一见钟情,她怀疑是身在梦中。她认为:你是身份高贵,又是重视名誉之人:您既然隐藏身份,说明您那情意不一定可靠,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她尤为苦恼,因此不敢告知于你。”
右近说道:“实在难以相告啊!小姐既然已经隐瞒至现在,如今人既然已去,即便告知又有什么用。心虽然不安,还是把实情全都告诉您吧!小姐自幼父母都去世了。其父身居三位中将的职位,把女儿看若掌上明珠。只是因为出身卑微,没有能力让女儿出人头地,因此郁悒寡欢而亡。之后小姐偶遇头中将,当时他尚是少将。二人自然是一见钟情,而且相见恨晚,三年的时间里,都如胶似漆。谁知好景不长,去年秋天,右大臣家头中将正妻的家使人前来发难。我家小姐自小胆怯,受到此番折腾,甚为恐惧,便转移到西京奶娘处借住,实在是为了躲避灾难。那里当然是苦寒艰辛,不易久居。本想迁到山中居住,只因为今年此方向不吉。为了避凶灾,只好于五条那所陋室暂住,不料想又巧逢公子,小姐虽然因此而哀叹。小姐本性与众不同,谨慎小心,少说心事,羞见外人。而在您面前,她倒可以镇定自若。”
源氏公子想道:“原来是这样,看来头中将所言实有此事,只是那常夏不知道尚在何处。”他更加有恻隐之心了。于是问道:“头中将曾经慨叹,言之孩童下落不明。果真有个孩童吗?”右近说道:“是前年春天生下的。一个女孩,异常可爱。”源氏公子说道“可知这孩子如今寄养在何处?你暗自领来交给我吧。那个人死得干净,真的是可怜。如今才知道还有这个遗孤,我心中反而有了个安慰。”复又说道“本想要将此事告知头中将,却恐怕他心生怨怼,自讨无趣,还是不告知的好,不管如何,这孩子先由我抚养,也合情理(这孩子夕颜的遗孤,按头中将与源氏的关系,也就是他妻子的侄女。)你找个缘由去劝说她的乳母,叫她陪同前来。”右近说道:“如果这样,一定报恩。叫她居于西京,本来就委屈她;只因别无他人可托付,就只好寄养在那里了。”
便问右近道:“她究竟多大年岁?这个人与众不同,弱不禁风,因此寿短。”右近应答道:“年才十九。自我母亲也即是小姐的乳母离我而去,小姐的父亲中将大人见我可怜,于是让我服侍小姐,从此形影不离,一同长大。现在小姐命赴黄泉,我岂敢苟存于世呢?真后悔当初不该与她过分亲近,反倒叫我此刻痛苦不堪。这个柔弱的小姐,就是多年来同我难舍难分的主人。”源氏公子说道:“柔弱正是女子的可爱之处。倘若自以为是,而且目中无人,才叫人嫌弃呢。我从来都柔弱,因此对柔弱之人颇有好感。如此的女子虽然容易受男子欺骗,但是生性谨慎,善解人意,并且推己及人,因而可爱。倘若能尽心**,这正是最可爱的品性啊。”右近道:“公子如果爱慕此种品性的女子,小姐自然是恰当人选,只可惜太过于薄命了。”说罢掩面失声痛哭。
天色变得晦暗,晚风来袭,源氏公子正忧愁满怀,于是仰天孤吟:“莫非尸灰化游云,
遥望暮天甚觉亲。”右近并未作过答诗,心中暗自想:“小姐此时倘若在公子身边……”想及此处,哀思不禁悒郁于心。源氏公子又回忆起那地方,连原本刺耳的噪音亦变得很是亲近了。于是就信口吟道:“八月九日正长夜,
千声万声无了时”
而后宽衣解带,愁肠郁结而眠。再谈那伊豫介家小君,前去拜谒源氏。因为公子心有所系,就不如昔日常让小君托带情书。空蝉看到了,认为公子是在怨恨自己无情,想要与自己决断,心中异常烦闷。少顷又听得公子染病,心中反而增添了几分忧虑。又因为即日将随夫离京赴任于伊豫国,心中就更加觉得孤寂难耐,于是与源氏公子传书道:“近日听闻贵体欠适,心中窃窃牵挂,并且附诗道:问君何以无音信,
光阴荏苒怎不悲?古诗言:‘此身生意因此尽’,此言真是有道理。”忽然收到空蝉书信,源氏公子竟然爱不释手。他对空蝉的旧情哪能忘怀?于是便回复道:“慨叹‘此身生意因此尽’者,当为何人也?“人生浮世如蝉蜕,
(也就是公子窃去的那单衫)
命存只因得来书。世间之事确实难以料定!”虽然手指颤抖,然后写信之余,挥毫之间,也字迹也隽秀如初。空蝉见公子还是记得那“蝉壳”,便怀疑自己负心。虽是如此,仍然觉得有趣,
再说源氏公子得知轩端荻已嫁给藏人少将,便想:“果然在我意料之中。如果少将看出破绽,不知应该如何是好。”这样想来,他竟然觉得对少将问心有愧。但是又想道:“不知那轩端荻近来怎么样了?”于是差小君送去一封信去。信中附言说:“我的心思君欲绝,君知道否?”又附诗曰:“春风一度皆泡影,
而今何又诉别情?”并将此信系上了长长的荻花枝端,以招惹众人的注意。口头虽然嘱小君“暗中送去”,心下却还在想:“如果小君大意一些,藏人少将看到了,必然知道我为轩端荻旧日情人,也许会因此宽恕她的不贞吧。”本来这种骄矜的心态,最是可恶,小君趁少将不在的时候,才把信转附。轩端荻看了后,虽怨他寡情,然而蒙其未忘旧情,又不免感慨。就以时间仓促为理由,草草作了一诗,交给小君回送:“荻叶置于寒霜下,
半喜半忧是我心。”字迹虽然雅,格调却只是一般,偏偏要借故挥毫文饰。源氏公子不免想到那晚时分,烛光映照之下的面容来。心里道:“这时与之对弈的那位女子,虽然有一种让人无法说出的感受。那种风度:不拘小节,口齿伶俐。”想到此,亦感到此人并不如此可恶了。竟一时忘记先前所尝的苦头,在心中又萌生出了那风流念头来。此事暂且不提。
再说那夕颜,死后的七七四十九日,在比睿山法华堂悄悄进行法事。佛堂装饰异常华丽,场面更加非常讲究:自僧众装束到布施、供养等一一安排,都是有条不紊。所用的经卷格外考究,念佛诵经都是万般虔诚。得道的高僧系惟光之兄阿阁梨,法事由他主持,而且庄严隆重。祭文是源氏起草,平日最为亲近的师父文章博士书写,其间有意隐去死者姓名,只说“今有一位可爱之人,染病归西,祈愿阿弥陀佛,超度亡魂……”非常情意绵绵,而且婉转凄恻。博士见了说道:“这样的美文,不必再修改了。”
源氏公子虽然尽力克制,也难免情不自禁,泪似泉涌。博士面对着此情此景,甚为关心:“究是何人,使得公子如此悲痛?还不曾听说有什么不幸之人!公子如此伤痛,一定和此人有很深的宿缘!”源氏公子暗自备有为死者焚化的衣衫,这时也叫人取出裙袂,亲手系结在裙带上(古日本一种风俗习惯。男女相别,相约在再会之前各自不可以恋爱别人,女子在内裙带、男子在兜裆布带上打一个结,以表达立誓),吟道:“裙带乃吾含泪结,
何时解带叙欢情?”想及死者于来世:“这四十九日内,亡灵游弋在中阴(人死四十九天之内,投生在哪里尚未决定,这时候叫中阴)之中,日后将要投身于六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中间哪一世界?”于是诵经念佛,非常虔诚,表情一派肃然。公子之后再见头中将,胸中痛楚不知不觉复又涌动。本来想要告知他抚子如今活得很好,又恐怕遭到非难。左思右想之中,最终还是并没有开口。
那惟光还是同此家侍女眉目传情,暗中幽会。众人都暗中猜疑道:“也许是某国守之子,原本是好色之徒,恐怕头中将纠缠,故带离至其上任的处所去了。”居所的主人,是西京奶娘的女儿。此乳母本来有三个女儿。右近就是另一已逝乳母之女。
这三个女儿素来把右近当作外人,彼此之间存有芥蒂,故并未禀报女主人详情。虽然她们也思念女主人,但唯有以泪洗面。只要宫中长久无人知晓,自己尚可继续苟且度日。若把此事告知,一定会引出麻烦。那右近甚为恐惧忧虑。且对于源氏公子,更加是守口如瓶,所以只好把寻找遗孤的这件事情,暂时搁置起来。
到了七七法事结束前一晚,源氏公子做了一梦。在那晚泊宿的院室内,光景还是依旧:夕颜枕边坐着一美女,容貌好似亲见一般。醒来便想到:“在这个荒寂屋内,将我迷住之人,定是妖孽作怪。”细细想到梦中情景,禁不住盗汗淋漓。
转眼已到了十月,伊豫介就要离京赶赴上任地。源氏公子于是盛宴话别,因此次为携眷而别,情景另有一番隆重。私下为空蝉置办的梳扇等般称心赠品,都是精巧别致,即使祭路神所用纸钱亦匠心独具。并且将那单衫物归原主,而且附诗一首道:“痴心盼能再重逢,
谁料泪已浸袖朽。”又准备了书信一封,用来尽叙衷肠。其中繁文缛语,暂且不提。且说源氏公子使臣已经离去,空蝉特令小君将答诗送到源氏公子处:“秋弃单衫若蝉翼,
冬时触景自悲伤。”源氏公子读完之后,心中想:“我虽然如此思念,然而此人竟然如此心高气傲,实在是有别于常人。”
这时候正值立冬,真是上天有眼,竟然下了一阵雨来,使整个山野更显得静寂。源氏公子沉溺于遐思之间,不觉地吟道:“秋去冬来凄心苦,
泪眼茫茫生死别!”一时之间,仿佛深有所感:“这种不甚光彩之恋情,毕竟令人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