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素来知道髭黑太政大臣生前悉心力主大女公子进宫,如今见玉鬟将她送人冷泉院,颇感惊诧。就宣召女公子长兄左近中将上殿前来,探询其缘由。左近中将报之其母说道:“皇上已经动怒了。我早就言及;此举有失偏颇,必会令众人失望。但因为母亲一向见解独到,并自有主张,因此不便从中阻挠。可是如今皇上见怪,为自身计,深为前程而忧虑!”左近中将满脸的不悦,责怪母亲此事欠妥。尚侍回答道:“那有何办法呢?”我也不想这般匆匆裁定。可惜冷泉院频频执意恳求,言语十分令人感动。我想道:也罢了,靠山不足,就算是入宫,也必定会受人欺凌,倒还不如在冷泉院自在安乐,因此我便应允了冷泉院。现在你们都说此事欠妥,当初为何不直言劝阻呢?到了现在却来怨怪我办事不力!甚至连夕雾右大臣也怨我行事乖谬。唉,个中苦味谁能够理解?再说,这桩姻缘怕是前生注定的罢!她从容而言,并不认为这样错了。左近中将说:“前世因缘不是凡眼所能瞧见的。皇上跟我们要人,我们又怎么能回答‘此人与陛下无缘’么?母亲担心明石皇后嫉妒妹妹,难道院内的弘徽殿女御又会坦诚相处,善罢甘休吗?母亲预料女御会疼爱妹妹,真的能够这样吗?不需多言,就看将来事实。可是细细思虑,宫里虽有明石皇后,不是还有其他妃嫔么?
去侍奉主上,只要跟同辈亲善和睦,自古以来都认为此乃莫大的幸事。现在和弘徽殿女御相处,如果稍有触犯,她必厌嫌而诽谤中伤,并且显露于世人。那个时候你将后悔莫及了。”两人各持己见,玉鬟尚侍感到苦不堪言。
其实冷泉院十分宠幸大女公子,两人的感情日日浓厚。这年的七月,新皇妃怀了孕,娇羞病态更加楚楚动人。可见当初青年公子们纷纷为之倾倒,的确不为过。这般沉鱼落雁的姿色,谁能够止了贪色之念呢?冷泉院经常为新皇妃举办管弦乐会,并且召薰君参加。
因此薰君得以经常聆听新皇妃的琴声。春日曾经与薰君和藏人少将的《梅枝》歌声弹和琴的侍女中将,也被招来一起演奏。薰君听到此和琴声,忆及了旧事,非常感慨。
第二年的正月,宫中举办了男踏歌会。当时殿上王孙公子们济济一堂,其中擅长音乐的人不少。因此踏歌人尽择其中校校者,让源侍从薰君作右方领唱。藏人少将也是乐队成员。这天晚上正值农历十四,天空中清朗无云,一轮圆月悬挂于空中,遍洒了清辉。男踏歌人退出宫以后,就赶往冷泉院。弘徽殿女御和新皇妃也在冷泉上皇近旁置席相陪。公卿及诸亲王们皆躬逢盛会。这时,除了夕雾右大臣家族与致仕太政大臣家族外,很难再见到如此辉耀于世的显赫家族了。男踏歌人都深觉冷泉院之宫中更富情致,因此愈演愈有兴致。藏人少将猜想道新皇妃定在帘内观赏,不由得心猿意马。踏歌人头上插着棉制假花,虽然没有香味,可是在各具情态的表演者头上亦生出了许多情趣。他们歌声优雅,舞姿完美,几乎是无可挑剔。藏人少将回想起去年春宵唱着《竹河》,舞近阶前的情景,不禁悲从中来,眼含泪水,几近失态。踏歌人从这儿再去秋好皇后宫中。冷泉院也赴皇后宫中观赏。夜色越深,月色越明。皓月当空,明亮如白昼。藏人少将脚踏着节拍,心里念着皇妃此刻必在瞧他,便不禁心醉神迷,飘飘几欲仙。在座的诸人不断向踏歌人敬酒。少将却颇觉专在敬他一人,因而感到极不自在。
源侍从薰君四处奔忙着,通宵的歌舞,非常疲乏。他刚躺下身子歇息,就听闻冷泉院遣人来召。他回道:“我此刻甚是疲乏,正想要稍歇呢。”无奈只好勉强起身来至御前。冷泉院跟他询问宫中踏歌的情状,复又说道:“领唱一向都由年长并有经验的人担任。你如此年轻,却被选任上,反而比往年更好呢!你真是前途无量!”言语中对他非常疼爱。冷泉院随口唱起了《万春乐声》向新皇妃那边去了。薰君相伴着同行。各侍女的娘家都有人来观赏踏歌会,女客更是不少,一片繁华之景。薰君暂时停在走廊门口歇息,同熟识侍女闲聊着。他说道:“昨晚月光明亮太过,反而叫人不好意思。藏人少将被照得两眼发眩,实则并不是月光之故。从前他在宫中时可从未如此。”知晓内情的侍女听了,都十分同情藏人少将。又有人称赞薰君道:“你真的是‘春夜何妨暗’啊!昨晚月光辉映,越加显出你的艳丽姿态呢。大家都这么说呢。”帘内的侍女于是吟诗道:“吟唱《竹河》夜,
是否叫君忆?纵无苦恋情,也含关切心。”
侍女作此诗并没有言外之意,可是薰君听了却禁不住潸然泪下。到了此时他才醒悟,先前对大女公子的恋情竟是那般的深厚。便答诗云:“竹河湛湛水,梦随流波去。
才晓人生世,苦辛不胜多。”众侍女们都觉得薰君那惆怅满怀的神情甚是可怜。他总是令人怜爱,并不是他似别人那般易将失恋的苦痛写于脸上,而是因为他那高尚的人品。他说道:”再多情恐怕就失礼了。告辞了。”便起身欲走,此时冷泉院却叫住了他:“到这边来吧!”薰君虽然怅然若失且心中颇不镇静,可仍然去了那边。冷泉院跟他说道:“曾经听闻夕雾右大臣说:‘已逝的六条院主君往年常在踏歌会完毕后第二日举办女子音乐演奏会,十分具有情趣。而如今,不管是做什么,几乎都没有人能够继承六条院的传统习俗。当初的六条院,擅长音乐的女子有很多,就算是一次小聚会,也能办得有声有色、情趣盎然。’”说起了当年,冷泉院不禁显出无限的留恋之情,便令乐人调整好弦乐器具。他自己弹着和琴,而新皇妃弹筝,由薰君弹琵琶,三个人共同演奏了催马乐《此殿》等乐曲。薰君听到新皇妃弹筝,觉得她的演奏技艺比未入冷泉院时越发精湛。那爪音弹得十分准,歌与曲都悠扬婉转,非常的悦耳动听。他心驰神往,感叹道:
“唉!这个人真可谓才貌双全,实在是世间难得的女子呀!由此可想而知,她的容貌也一定比先前娇艳了吧。”他对她仍然不能割断情思。这种相聚的时机一多,自然就慢慢接近,彼此之间也更加熟悉。他虽然强烈抑制自己的情感,但是一有机会,他就不由自主地向她诉说内心的痛苦。这在新皇妃心中产生怎样的感觉,就无法知晓了。
新皇妃在四月里生下一女。虽然冷泉院冰没有准备举行盛大的庆祝会,可是群臣知道冷泉院必定很高兴,便都前来贺喜。从夕雾右大臣开始就有很多致送产汤贺礼的人。
玉鬟尚侍特别疼爱这个刚出生的外孙女,将她抱于怀中,不肯放下来。因为冷泉院连续遣使前来催促,希望早日能见到小皇女。故只好将小皇女送回宫中。此时小皇女刚满五十日。
冷泉院先前只有一名皇女,是为弘徽殿女御所生。现在见这小皇女生得甚是漂亮,就特别溺爱她,新皇妃也越发受到宠爱。弘徽殿女御的侍女为此感到很是不平,说道:
“怎么能够这样呢?”原来两方侍女常发生一些不必要的纠葛,可是两位女主人倒并不轻易斗气。由此来看,玉鬟也觉得长兄左近中将的话果然是很有道理的。她想道:“长此以往,这如何了得?假如我的女儿遭受虐待,岂不是被世人耻笑?皇上现在固然十分宠爱她,但秋好皇后同弘徽殿女御都长年侍奉于左右,如果她们不能互相亲近,我的大女公子岂不要受气吗?”并且有人也把皇上因心情不好而数次对人发脾气之事告知于她。所以她又想道:“我干脆将二女公子也送入宫中。进后宫十分麻烦,就让她做一名女官,来司理公务吧。”就向朝廷奏请让二女公子代任自己的尚侍职位。尚侍是朝廷要职,玉鬟早就有心要辞职,一直没有得到朝廷准许。可对已故髭黑太政大臣的遗愿不能不有所顾虑,朝廷就援引古文先例,同意了她的请求。众人都认为二女公子当尚侍是命运使然,因为她的母亲前年有此辞职请求,却没有获得准许。
冷泉院爱恋玉鬟的感情,至今仍然没有消退。因此即便有要事,玉鬟夫人也不进院。
但是她想起昔日断拒他的求爱,觉得非常过意不去,至今仍然歉疚于怀。因此她才把大女公子送与冷泉院,虽然众人都不赞许她如此做,她还是一意孤行。她对此事也常疑惑,又不便把心中疑虑倾诉于新皇妃,因此便没有去看望皇妃。新皇妃因此对母亲顿生怨恨。
她想道:“我自小就受父专爱,而母亲则无处不偏袒着妹妹,就算是争抢樱花树此等小事,也总说我的不是。现在,母亲仍然不喜欢我。”冷泉院对于玉鬟夫人的冷淡也怀怪怨,常常有愤慨之语。他亲热地跟新皇妃说道:“你的母亲把你扔给我这老朽后,就不再理睬。这本来符合常理,也难怪了。”于是倍加的宠爱新皇妃。
过了几年,这皇妃又喜得了贵子。多年来,后宫中其他妃子从没有生有男儿,而现在皇妃却出乎意料地生了位皇子,世人都以此为殊缘,并不胜欢喜。冷泉院更是喜上眉梢了,尤其溺爱这名小皇于。但是冷泉院也有遗憾:这事偏偏发生在万事皆减色的退位之后。
如果出现于在位之时,该是何等的风光啊!弘徽殿女御原本就仗着所生大公主而独享专宠。现在这位新皇妃却连生了俊美的皇女皇子,冷泉院对她更加前所未有地看重,集万般宠爱于她一人。弘徽殿女御不觉地动了嫉妒之心,就常常借故生事,搞得各处不安。女御同皇妃之间隔阂加厚,从世俗的眼光来看,只要是首先进入的地位正当之人,不管出身怎样,就算无甚关系亦应特别看重。因此冷泉院内上下,处处都偏袒身份高贵、入侍年久的弘徽殿女御而斥责新皇妃。进而新皇妃的两位哥哥振振有词地对母亲说道:
而之前那些恋慕玉鬟夫人的大女公子的人,后来都升官晋爵,其中可当东床的大有人在。那一位被称作源侍从的薰君,当年还是个黄口小童,现在已是宰相中将,同匂皇子齐名,即所谓的“匂亲王、薰中将”是也。他的确生得老成持重,文静而优雅。
很多亲王、大臣都想招他为婚,但是他都一概回绝了,至今仍孑然一身。玉鬟夫人常常说道:“这个人当时年幼不知事体,不想长大后如此聪慧俊美。”还有那名藏人少将,现在已经是三位中将,声名十分显赫。玉鬟夫人身边的几个多嘴饶舌的侍女亦悄声议论道:
“这个人小时候长相也很俊秀呢。”又说:‘大女公子与其入宫受辱,还不如当初嫁给他好呢。”玉鬟夫人听到她们的这种议论,心里十分难过。至今这位中将仍恋慕大女公子,他的感情丝毫不减当年。他一直都怨怪玉鬟夫人太过冷漠无情,以致他对自己的妻子竹河左大臣家的女公子,不生一点爱意。他的纸上写的,心里念的,都是“冻路尽头常陆带”之歌。大女公子作为冷泉院皇妃,却异常的抑郁,常常乞假归宁。玉鬟夫人看到她生活得这么不称心,也感到后悔。那位二女公子入宫做了尚侍,却十分快乐幸福。众人皆称她深明事理,很是让人敬爱。
竹河左大臣辞世以后,夕雾右大臣升迁至左大臣,红梅大纳言身兼左大将和右大臣二职。其余的诸人均有升迁:薰中将升任了中纳言;三位中将升为了宰相。这时,为了升官晋爵而庆贺的,除了他们这一家族之外,再没有谁能有如此荣耀。
薰中纳言登门来拜访工望夫人以答谢祝贺之礼,在正殿前拜舞。玉婆夭人见他之后,说道:“如此的寒门陋舍,承蒙君不弃,君之盛情必将铭刻于心。见到你则让我忆起六条院主君在世时的往事,实在难以忘怀。”声音温婉而优雅、悦耳动听。薰君便想道:“她真的是永葆青春啊!难怪冷泉院对她的爱慕无法断绝掉。如此看来今后定要生出什么事呢。”就回答道:“升官晋爵为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呢!小弟今日乃是专程前来拜访。大姐说到‘不弃其陋’,想必是在怨我平日怠慢之罪了?”玉鬟夫人回答道:“今天乃你喜庆之日,本来不该诉说怨恨。可是你特来造访,这机缘难得。并且这种琐碎伤心之事不宜书传,只能面谈。所以我只有照直说了,我那个入院的女儿,现今处境艰难,如在火坑中,难以容身。当初因有弘徽殿女御和秋好皇后的照拂,还能安身度日。但是如今两人怨恨她无礼夺宠,处处让她难堪。她不堪忍受,只好忍痛抛下皇子皇女,而归宁在家,以期能安心度日。于是流言飞语顿起,上皇也深感不悦。你如果有时机,希望能向上皇多多美言。
这种事情,我们男子怎好过问呢?”玉鬟夫人笑道:“我本来想向你诉苦,谁知道却枉费心机,竟是被你驳得哑口无言了。”她的语气轻快而又风趣,不像母亲关心女儿那般的认真。薰君心想道:“她的女儿受到其熏染,也定然具此风度吧。我如此爱恋宇治八亲王的大女儿,也不过就是欣赏她的这种风度。”这时二女公子归宁在家。薰君知道两位女公子俱在,十分激动,推想其定闲来无事,也许正藏于帘后偷窥他吧,便感觉不好意思起来,便努力做出了一副斯文的样子。玉鬟夫人见到,心中想道:“这人却像我女婿呢。”
玉鬟夫人邸宅东边是红梅大臣的邸宅。升官后的右大臣这天大宴宾客,前来庆贺的人络绎不绝。红梅右大臣想起了正月间夕雾左大臣于宫中赛射后,在六条院举行“还飨”以及角力后举办飨宴,匂兵部卿亲王都在场。就遣使去请他,以为今日的盛会助兴增辉。但是匂兵部卿亲王却未驾临。红梅右大臣一心想要将悉心养育的女儿许配与他,但不知他为什么一向对此并不在意。薰君已经长大成人,并且品貌愈发端庄高洁,事事都胜他人。因此在红梅右大臣和真木柱夫人眼中,他才是理想的女婿。玉鬟夫人和红梅右大臣乃是毗邻。玉鬟夫人看红梅右大臣家门庭若市,车如流马如龙,喝道开路的声音盈盈入耳。就忆起昔日髭黑大臣在世时自家繁盛气象,而如今却如此寂寥,落寞寂寥之感顿时涌上心头。她说道:“萤兵部卿亲王的尸骨未寒,这红梅大臣就与真木柱如胶似漆。世人对他们都嗤之以鼻,都骂他们厚颜无耻。没想到他们两人的爱情却经久不衰。这一对夫妇的生活倒也让人艳羡。世事实难预料啊!我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夕雾左大臣家的宰相中将在大飨宴后的第二日黄昏时也前来拜访玉鬟夫人。他清楚大女公子乞假在家,爱慕之情越发的浓烈,同夫人说道:“承蒙朝廷的垂青,赐封了官爵。但是此事却丝毫不能令我振奋。只因为我心事未了,年复一年心情抑郁,情结于此,竟无法得到片刻慰藉的良方。”说完,故意用手拭泪。指个人年方二十七八,正在鼎盛之年,看起来英姿勃发。玉鬟夫人听到后,摇头叹息道:”这些贵族子弟真是不像话!世界如此广阔,任他们去驰骋,而他们却拿此不当一回事,只管在风月场上去消磨岁月。我家的太政大臣倘若在世,我的那几个儿子恐怕也会沉溺于其中,不思进取了。”她的两个儿子虽然升任为右兵卫督和右大弁,但都没能升任宰相,为此夫人心中怏怏不乐。就年龄而言,她那个已做头中将的三儿子藤侍从也算是升迁得快的了,可是总不及其他公子早达。玉鬟夫人为此感到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