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时候,源氏来到了西殿。从秋好皇后居住的西厢房的一室所辟出来的作为着裳仪式的会场,现在已经布置完毕。为明石小女公子梳发的内侍等人也已经在房间里等候着。紫姫趁着准备的间隙与秋好皇后谈了些话。两家的侍女一下子聚在一起,人数多得数不胜数。到了子时,明石小女公子的着裳仪式开始了。虽然大殿里的灯光昏暗朦胧,但秋好皇后还是看清了她优美的仪态。源氏便向秋好皇后致谢道:“多谢你的宽容,把寝殿腾出来给我们举办这些小事。请您为小女系上腰带。这样的例子怕是头一回吧,后人说不定会效仿您呢。我也算是自私了,真是惶恐啊。”秋好皇后道:“您把这么重要的事托付给我,我还正担心辜负了您呢,现在您又这么郑重地嘱咐一遍,我真是不敢轻举妄动了。”她的态度落落大方,显得越发娇美艳雅,情趣丰富。源氏看到今天美女云集,心里异常开心,只是想到明石姫作为女公子的生母,却不能参见今天这样盛大的着裳仪式,又有些遗憾。他原本是想让她出来参加这个仪式的,却还是担心别人说三道四,惹来讥笑非议,所以就没有坚持。
其实只要是六条院举行的仪式,就算是很一般的事情,也会被安排得非常繁琐复杂。虽然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作者也难以叙述完整,即使勉强记述,只怕反而会让人觉得不知所云,所以作者在此就不详述了。
二月二十号以后,皇太子如期举行了元服仪式。皇太子已经长大成人,那些公卿贵族们也开始竞相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里。此时,他们听说源氏也有相同的打算,并且早已做好了隆重的准备,所有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比如左大臣,就觉得无法与他竞争,于是打消了送女儿进宫的念头。源氏听到这个消息,便道:“这太胡来了。后宫本来就是个聚集优秀美女的地方,即使是不相伯仲,也要各有千秋。要是大家都把千金小姐深藏在家中,岂不浪费了这众多佳丽!”于是他决定迟些时候再送明石女公子进宫。而其他人原本是打算在明石女公子进宫以后再送自己的女儿进宫的,现在听到源氏这么说,首先是左大臣就把自己的三女儿送进了宫里,被封为丽景殿。
明石女公子在宫中的住处就是源氏先前的值宿所淑景舍。现在那个地方已经被重新装修了,各种设备也置办齐全了。只是她突然推迟进宫,这让皇太子心里很着急,所以源氏决定四月就送她进宫。在那之前,源氏有为女儿添置了许多用具,在原来的基础上考虑得更加周全。源氏对所有用具的模型、图案都预先一一过目,并召集了各方面的专家来反复修改,为明石小女公子量身制作。就连装在书箱里的各种“草子”也都精心挑选。他为女儿挑选的书法摹本都是声名卓著流传至今的古代最优秀的字帖,可以直接拿来练习,数量也很充足。他对紫姫道:“现在世风日下,什么都比不上当年了,在这浅薄的末世当中,只有假名书法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而古人的书法,总有一定的规矩,约束多了,自然就缺少了舒展流畅的气韵,都是千篇一律。直到近代,才产生了一些行云流水般的洒脱书法家。我以前热心假名书法的时候,就收集了很多优秀的范本,其中就有秋好皇后的母亲六条妃子的书法。她的书法看似漫不经心,信手发挥,寥寥数字,却都是出神入化的。当时就是因为我痴迷于那些书法,后来才连累她背上了薄幸的浮名。她也为因为这事深感悔恨,而我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所以才尽心把她的女儿抚养成今天的皇后。六条妃子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相信她在阴间,会体谅我的一片苦心。不过,秋好皇后的书法虽然纤细雅趣,却没多少才气。”说到后面,他特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接着道:“已故的藤壶皇后的书法,也是感情饱满,品位高雅的。她的书法十分优美,就是纤弱柔媚,后劲不足。还有朱雀院的尚侍胧月夜,她可算得上是当今的书法名家了,要说美中不足呢,就是过于洒脱。不过,即使如此,我觉得你跟她,还有朝颜前斋宫,都是书法高手。”
紫姫见源氏称赞自己是书法高手,便答道:“我怎么能跟她们相提并论。”源氏道:“你不必过分谦虚。你的书法柔美优雅,这是你的特点。不过也因为你的汉字写得十分漂亮,所以相比之下,假名的有些地方就显得不够到位了。”他又添了几本空白的本子,封面和系带都很精美。他又道:“我打算让兵部卿亲王和左卫门督也写一点。我自己也写两本。这样一来,就算他俩再怎么卖力,我也不会比他们差到哪去。”他自己夸奖起自己的字来。
然后,他选了最好的笔墨,郑重其事地给各位女眷写起了信,他想让她们也来写几本。女眷们则都觉得这事很难,有的就回信来推辞。而他则再次去信恳求。之后,他又选了几本非常雅致漂亮的、颜色由深渐淡的高丽纸本子,说是“让那几个风流倜傥的公子也试写几笔”,便分给了夕雾、兵卫督和柏木等人,并告诉道:“不管是苇手还是歌绘,你们随意发挥。”于是这几个公子就真的各自发挥起来,像是要一定要分出个高下不可。
源氏照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潜心准备自己的书法。这时已到了春天的末尾,花期也已经过了,蔚蓝的天空中,阳光明媚。源氏的脑海里便浮现出了各种古代的和歌,于是他就用草体的假名或平假名把那些和歌记录下来。他挥洒自如,写得很畅快,字体更是超群绝伦,无与伦比。此刻,只有两三个侍女待在他身边,帮他磨一下墨什么的。这几个侍女都有一定的学识,所以源氏从那些优秀的古代和歌集中选取和歌的时候,也会和她们商量一下,征求她们的意见。房间里的所有帷帘都被卷了起来,写好的本子都摊放在凭肘儿上,他悠闲地坐在檐廊旁边,嘴里抿着笔尖,认真地思考着。那姿势无比优美,让怎么看也看不够。当本子被翻到白色或红色等墨色格外醒目的那一页的时候,他便写得更加用心,丝毫不敢懈怠。只要是略解风情的人,都会对他那仪容姿态赞叹不已。
这时,有侍女进来禀报:“萤兵部卿亲王驾到!”源氏急忙穿上长袍,命侍女铺设坐垫,准备迎接亲王。萤兵部卿亲王也生得一表人才,他步态优雅,从容不迫地走进屋内。侍女们都挤到帷帘后面偷偷瞻仰他的姿容。只见他与源氏相互礼让,两人都是谦谦君子,从容大度,实在是养眼。源氏道:“最近我无所事事,正无聊呢。你就大驾光临了,你来的可真是时候。”萤兵部卿亲王此行是来奉还源氏请他书写的本子。源氏接过本子,立刻翻开查阅。他的字虽说不上技法高超,但好在笔致娟秀,清丽脱俗。所选用的和歌也看得出是经过仔细挑选的,别有一番特色,透着一种特殊的情趣。而且他的每一首和歌都只写了三行,而且汉字很少,十分精妙。源氏惊叹道:“没想到,你写的这么好。我看我还是就此封笔好了。”他的脸上也流露出了羡慕。萤兵部卿亲王则开玩笑道:“有那么多书法高手,我这算是不知天高地厚地来献丑了。不过就算我写得再糟糕,也还是勉强能过关吧。”
源氏自己也写了几本,现在看来也瞒不住萤兵部卿亲王了,便拿出来跟他一起观看。萤兵部卿亲王觉得,源氏写在纸质厚实的中国纸上的草体假名最好,简直无人能出其右。还有写在色泽淡雅、纤柔细腻的高丽纸的平假名,那书法也相当端庄凝重,看似柔心弱骨,却另有一番美妙。他观赏这源氏的书法,心情也随着他的笔势而流转,泪水也似要夺眶而出,这样的佳作,他实在是百看不厌。还有写在本国生产的纸屋纸上的狂草体假名和歌,一看便知作者挥洒自如,飘逸随性的笔法已相当高超,具有一种极致的美感。对于源氏这种自由旷达、饱含深情的书法,萤兵部卿亲王是爱不释手了。相比之下,其他人的书法根本就不值得他一顾了。
好比左卫门督的书法,就显得装腔作势,扭捏做作。他的笔致并不老练,却喜欢卖弄技巧,于是给人造成拖泥带水的感觉,而且他选用的和歌也都很奇怪。
事实上,源氏并不太想把女眷们的作品拿出来让萤兵部卿亲王观看,更加不肯把朝颜前斋宫的书法展示出来。于是他就把其他几个公子的作品拿了出来。公子们书写的苇手,各尽其能,各有千秋,情趣也各不相同。夕雾就在绘有芦苇的纸面上潇洒挥笔,他笔下的假名像流水一样舒畅**动,和旁边细长凌乱的芦苇配在一起,竟像是著名的难波海边的景色,风动的芦苇与流淌的文字相呼应,营造出一副极其清丽的景象。在其他的纸面上,夕雾也相应变换着手法,无论是正文里的字体还是水边点缀的岩石,都充满了风流雅趣,看得萤兵部卿亲王兴趣盎然。他对夕雾赞不绝口:“这样的佳作,真是见所未见啊。他一定写了很长时间吧?”他原本就是个儒雅风流的人,对各种艺道都有自己的见解,所以才能真正赏识这些书法作品。
今天又谈了一整天的书法,源氏又挑了几卷不同的本子来给萤兵部卿亲王欣赏。萤兵部卿亲王也乘兴让儿子回家拿了几卷自己收藏的本子过来。其中有四卷嵯峨天皇从《古万叶集》中抄录的和歌本子和用淡蓝色中国纸拼接而成的延喜天皇抄录的《古今和歌集》轴卷。卷轴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花纹薄绫,配上卷端的由五色丝线编织的扁绦纽结,样子鲜艳美观。各卷的书法都自成一体,非常优美。源氏由命人点亮了低处灯台的灯火,以便仔细观赏这些佳作。他赞道:“真是看一百遍也不够!现在那些人的书法,不过都只模仿了古人一点皮毛罢了。”萤兵部卿亲王于是就把这两件古人的书法作品送给了他,并道:“就算我有女儿,但是,如果她不谙此道,不懂得书法的美妙,我也不会把这东西传给她。何况我也没女儿,这些东西放在我家里真是浪费了。”然后,源氏又拿出了极其精美的中国善本古书,并用沉香木的书箱装好后,送给了萤兵部卿亲王作为回礼。他另外又把一支漂亮的高丽笛赠送给了侍从。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源氏都热衷于点评各种假名书法。只要是公认的擅长书法的人,不论高低贵贱,源氏都把他们找到,并根据他们的能力,送去了相应的材料,让他们创作。只是身份低微的人的作品,是怎么也装不进明石女公子的箱子里的。源氏特别注重考察评定个人的身份、地位、人品、才学。他对根据这些区别对待他们,要有的人书写草子,让有的人书写轴卷,有的他让他们两样都写。
要说源氏为明石女公子准备的各种物品,那都是奇珍异宝,恐怕连外国朝廷也不见得有。其中最珍贵的就是这些书法精品了。世间有许多青年都对这些作品景仰不已,都盼着一睹为快。在挑选绘画的时候,源氏并没有把自己当年描绘的须磨日记图放进箱子里。他想把这幅图流传百世,所以打算等到明石女公子稍微懂事一些再交给她。
至于内大臣那边,他听说源氏正为明石女公子进宫积极准备,便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他的女儿云居雁,此刻也正是青春无敌,含苞待放的时候。她也生的如花似玉,却没能进宫,这让内大臣觉得十分可惜。她每天独守空闺,也很无聊,所以心情就郁闷起来。内大臣见状,心里也很着急,所以也暗自悲叹。而夕雾的态度则还是和从前一样,不温不火。内大臣心想:“要是我自己先低头让步,主动去求婚,势必会遭到世间的耻笑。”他开始后悔当初没有答应夕雾的热心求婚。可就算现在想起这些来,却也只能独自懊悔,所以这事还不能一味怪罪夕雾。
内大臣的心事也传到了夕雾的耳朵里。可他还是没有放下内大臣当年对他冷酷无情的事情,所以就更加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并不理睬他。但是,夕雾这人虽然表面上冷若冰霜,心里却并没有移情别恋。他依旧热恋着云居雁。这就叫做“恋情戏不得”。只是,当初云居雁的乳母嘲笑他是一身六位的“绿袍”,所以他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到自己升到纳言以后才向云居雁求婚。
源氏见夕雾至今还没有定亲,也觉得奇怪,不免替他着急。他对夕雾道:“你要是对内大臣那边的已经死心了,那么右大臣、中务宫等都表示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你。要选哪一个,你说了算。”夕雾却默不作声,也不表态,他只是毕恭毕敬地听着父亲的话。源氏又道:“这些事情,过去父皇也给过我许多宝贵的教诲,当时我也听不进去,所以我现在也不想插手你的事情。只是,现在想起来,那些教诲其实都是金玉良言。你到现在还是独身一人,世人会胡乱猜疑你的,以为你心高气傲,或者别有所图。要是你命中注定最终只能娶一个普通平庸的女子,那么这只能说明你有始无终、丢人现眼,这样也有失体面。无论你的心有多高,也不可能凡事都如愿以偿。什么事都有个限度,所以,你千万不要贪图女色。我从小在宫里长大,被诸多规矩拘束着,也不能随心所欲。但我知道只要我稍微有一点过失,就会受到别人的指责,背上轻薄的臭名,所以我一直谨言慎行,凡事都很小心。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被人归为好色之徒,经常受到世间的非议。你一定不可以觉得自己的官位低微,身份也不高,就自我放纵。你要是骄傲自满,不知道节制,任凭好色之心作祟,恣意妄为,那么你势必会因此而身败名裂的。贤人毁于女色的例子,在古代就已经有了。对不可相恋之女子痴心纠缠,不仅会损害对方的名声,自己也将遭人怨恨,成为一身都抹不去的污点。又或者是因为一念之差,选错了结婚的对象,即使对方不合自己的心意,让人无法容忍,也应该宽容接纳,和平共处。也可以看在对方父母亲的面子上,给予谅解。要是对方的双亲已故,纵使生活上有什么不如意,如果对方的人品有值得同情的地方,就应该以这点为重,跟她白头偕老。总的来说,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都应该善始善终,这才称得上宽宏大量。这是很重要的。”只要一有闲暇,源氏就用这套道理教导夕雾。
夕雾其实把父亲的谆谆教导全部听进了心里,所以即使是逢场作戏地偶尔对别的女子产生一些恋慕,他都会自己责备自己,觉得自己对不起云居雁。
云居雁最近也发现父亲与往常大不一样,经常表现得忧愁苦闷。她也知道父亲为何愁苦,心里也觉得很羞愧,她觉得自己的命运很不幸,情绪也跟着低沉下来。不过,她并没有把心事表露在脸上,表面上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她的内心深处已经相当苦恼。夕雾相思难耐的时候,就会给云居雁写信,向她说些缠绵的情话。云居雁虽然心中经常念叨着:“谁的真诚可以信赖?”但如果她真正通晓男女之道,恐怕也会真正开始怀疑夕雾的心是否真的值得信赖了。但是,她并不是这样的人,她每次看了夕雾的来信,都会深深被他感动。
这时世间流传起了一个说法:“中务宫的女儿许配给了夕雾中将,源氏太政大臣已经同意,两边正在商洽婚事呢。”内大臣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于是更加抑郁了。他悄悄对云居雁道:“听说夕雾要跟中务宫的女儿成亲了,他这个人真是忘情薄幸啊!以前源氏太政大臣向我提亲,那时我态度坚决,没有应下这门婚事。他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才另择他人了。但要是我现在委曲示弱,向他们低头,势必会被世人所耻笑的。”他说得热泪盈眶,云居雁则听得羞愧难当,不由得也泪流满面,她也不知怎么办才好,索性把脸转向一旁,姿态竟然异常优美可爱。
内大臣见状,也着急起来,他觉得,为今之计,自己必须得低下头地试探一下对方的意图了。于是他心乱如麻地走出了房间。而云居雁则依然坐在檐廊边上,望着外面发呆。她正在思考,思考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么伤心,甚至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水。她也不知道父亲会怎么想。就在她苦苦思索的时候,夕雾派人给她送来了一封信。虽然她的心里此刻正怨恨着夕雾,但还是亲自看了他的来信。夕雾依旧缠绵地表达着爱恋,他和歌道:“无情渐同俗世人,
我与俗异不忘君。”而云居雁却因为没有在信中看到他提起世间流传的有关他另行择偶的事情,而觉得他心肠冷漠。她不禁悲从中来,便答歌道:“口说难忘实已忘,
此心亦是俗世心?”夕雾看了回信,被弄得一头雾水。他一直把信拿在手里,怎么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