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又来峻峨佛堂。他指示:这里要举行佛事,每逢十四普贤讲,十五阿弥陀讲,逢月末释伽讲,这些是必须的,不容置喙。此外,他又增设了几种佛事,对有关佛堂装饰等事宜,也一一指示。月上梢头,源氏才回到大堰。
见此月色,他又忆起昔年在明石浦的情景。明石姫了解他的心思,便取出公子当年所赠之琴,放在他面前。源氏正值莫名凄怆,不堪煎熬,遂弹奏一曲,以释积怨。琴弦的声调还是和昔日一样。所以源氏弹奏之时,仿佛又看到了昔日的情景。遂吟道:“琴音未负昔时调,
始信未断旧日情。”明石姫答:“琴音沥沥终不改,
聊慰相思寄深情。
神韵一曲解愁肠,
松涛隐隐藏泣音。”二人吟诗唱和和谐相称。明石姫为此深感欣慰。明石姫的芳容,闭月羞花,令源氏流连忘返。小女公子的娇态,更使他难以割舍。他努力思索:“怎么安置这小宝贝才好呢?如果暗中抚养,虽能掩人耳目,但我却舍不得这样委屈她。不如带到二条院去变作紫姫的女儿,便可正大光明地悉心教养。将来送入宫中,也不用担心遭到世人的讥评。”虽然这个想法不错,可源氏也知道此事不一定能得到明石姫的答允,于是只得将此念隐于心中,独自对着小女儿垂泪。
这小女公子初次见到父亲的时候,还尚显羞赧,后来渐渐熟识了,也要与他说话、玩笑、打趣,敢于亲近他。源氏便越发觉得此女聪慧伶俐,娇美可人。他抱起她的时候,父女俩的容貌相互映衬,更加明艳照人!足见他们交情至深。
第二天,是源氏返京的日子。因为与明石姫依依惜别,所以起身略迟。他原本计划径直返京。谁知从京中来了大批达官显贵,此刻正齐聚桂院。其中还有众多是殿上人,也都直至邸内迎他。源氏对此颇为恼怒,道:“真是没有办法了!这么难找的地方,他们是怎么找到了。”外面早已人声鼎沸,源氏只好出去。
临别的哀伤还在心上,源氏的脸上毫无神采。路过明石姫房门时,不觉停下脚步。碰巧乳母抱着小女公子从里面出来。源氏见后,心有不舍,于是伸手抚其秀发,只道:“我异常爱她。片刻不见,便觉心中空虚,无所适从。这可怎么办呀?这地方真可称为‘你家为什么那么远’。”乳母道:“昔日于乡野思念,好生痛苦!如今得驻京中,如果再得不到照料,就更加不如从前了。”小女公子伸出上手,扑向源氏,要父亲抱抱。源氏便抱起她坐下来,道:“真是怪了,我这一生的忧患,竟然没有完结的时候!现在片刻不见这孩子便觉得痛苦。夫人怎么了,怎么不同来送别?就算只再见一面,也可暂时安慰一下啊!”乳母嫣然一笑,进去将此事告知明石姫。
明石姫此时正满腹惆怅,卧躺于床榻,无法起身。源氏觉得有些过分娇贵了。侍女们皆催她立刻出去,不该让公子久候。她才勉强起身,缓步前移,将半边身子藏于帷屏后,姿态不胜优美。此等娇艳的模样,即便是皇女,也比不上。源氏撩起帷屏的垂布,向她倾诉离愁别绪。告别完毕,源氏公子向外走出几步,忽一回头,却见素来羞涩不前之人,此刻竟倚门挥手送别。明石姫举目望去,发觉眼前的美男子真乃仪表堂堂!其身型瘦长,如今丰满了些,便显得更加匀称了。服饰也很庄重,内大臣风度十足,风流高雅之气从裙裾上泛溢出来。
源氏此行的随从之一——藏人,正是昔年被削职去官的右近将监,如今早已复职,并且兼任卫门尉之职,今年又得到晋爵。如今意气风发,威武神气,和往年大不一样。此时,他正手握源氏佩刀,侍立其身旁。碰巧看见一熟识侍女,于是一语双关道:“昔日里的深厚情思,我将终身铭记。此行多有失礼,清晨起身,看着地板以为又回到了明石浦,而我却无法给你写信,为你带去安慰。”那侍女只道:“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荒凉程度不比朝雾漫天的明石浦低。况且来往的亲友甚少,就连苍松也不认得以前的主人了。承蒙你念及旧情前来问候,不胜欣慰。”右近将监知道这个侍女误会了他的意思。因为他曾经暗恋明石姫,所以才说出刚才那番肺腑之言,而那个侍女却误以为他有意于己。于是顿感无趣,遂淡然告别:“他日再来拜会。”然后随公子一起离去。
源氏仪表堂堂,一众前驱者高声相喝。头中将与兵卫督陪坐在车子后面。源氏便对其道:“我这处地方简陋不堪,竟然还是被你们找到了,真是遗憾啊!”表情颇不愉悦。头中将道:“昨夜,我们未能与公子共享那花好月圆,深感歉疚。于是特地于今晨冒雾前来候驾,以弥补昨夜的过失。虽然山里的红叶尚未红艳,可野间的秋花正值繁茂呢!昨日同来的某朝臣,途中跑去放鹰猎鸟,不料落到了后面,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源氏于是决定今日去桂院游玩,遂下令将车驾转赴该地。桂院管家慌忙奔走,置备筵席,院子里也渐渐嘈杂起来。源氏召见了船上的渔夫,因为其口音,让他联想到须磨浦上渔夫的土语。昨晚于险峻野间放鹰狩猎而落后的某朝臣,献上一串以荻枝所穿的小鸟作为礼物,以此证明他昨晚确实狩猎去了。玉杯交错,酒兴酣畅,醉意不觉。散步于河边,恐失足落水,然而酒意正浓,无所忌惮,所以在河边徘徊了一日,众人皆赋上绝句。月光皎洁,一泻而下之时,正值音乐盛会。但闻弦勤管急,好不热闹!弦乐以琵琶与和琴为主,有习艺者受命吹笛。所吹曲调,皆合秋天时令。水面上传来一阵风,与笛子的曲调相和成趣。此刻,月亮已高高升起,音乐响彻苍穹,犹如阵阵仙乐。
月色渐浓,又有四五个殿上之人从京中而至。这些人皆在御前侍奉。冷泉帝在宫中举行管弦乐会,不见源氏,遂发问:“六天斋戒之日,今已到期,源氏内大臣应该进宫参与奏乐,为何久久不见人来?”有人回禀:“内大臣正于嗟峨桂院游赏。”冷泉帝随即遣使者前往问候。钦差在藏人的带领下,将冷泉帝的信呈予源氏。信中言:“月下赏宫桂,
一揽清光香。好生羡慕!”
对于未能参与宫中奏乐一事,源氏深表歉意,并让使者向冷泉帝传述自己的歉疚之情。但是他仍然觉得在这里奏乐,环境大不相同,有些许凄清之感觉,反而比宫中更有趣味。于是移杯添酒,醉意复增。由于此前没有准备犒赏品,所以只好遣人去大堰邸内取,嘱咐明石姫:不必太过丰厚。明石姫便将手头现成的两担衣物交与使者带回。钦差藏人弁急着想回宫复命。源氏便赠之一袭女装,并回复冷泉帝:“徒有佳名宫桂寒,
晨雾朝雨漫乡山。”此言意在企盼日光普照,同时也表示期盼冷泉帝行幸此地。送走了钦差,源氏又席上吟起了古歌:“桂里乃吾乡,桂是寒宫生。为此盼明日,朗朗相照临。”遂又想起淡路岛,便提到了躬恒的猜疑——难道那首古歌唱的正是淡路岛的故事?在座的人听到这话都不胜感慨,心怀忧伤,甚至有人带醉而哭。源氏吟道:“苦尽甘来日,
月华落手旁。
昔年潦渺路,
遥忘此清光。”头中将接道:“浮云岂能蔽明月,
此夜清光照万方。”右大弁年事亦老,是桐壶帝时代的老臣,深得圣眷庇佑。此刻他追思故主,吟道:“皎月何舍天宫去,
沉落深山去哪边?”在座各位皆赋诗相和,场面热闹,好不畅快!源氏谈笑风生,诙谐得体。众人瞻仰其风姿,皆想永世追随于他。只可惜已逗留四天,现在必须返回京都了。源氏便将明石姫送来的衣服分赐众人。众人得赐衣服,皆披于身上,在朦雾中闪着微光,异彩缤纷,远远望去,恰似庭中花草,景致分外别致。近卫府中的几个舍人,因为擅长神乐、催马乐及东游等歌,亦随待源氏之侧。这些人意犹未尽,便唱起了神乐歌中《此马》的篇章,并和着音乐翩翩起舞。源氏以下的官员,大都把身上的衣物脱下来予以赏赐。舍人们将得赐的衣服披于肩上,红绿夹杂,仿佛秋风中翻滚的红叶。就这样一大批人马热热闹闹地返回了京都。大堰邸中人远远听见声响,心中不免落寞,若有所失。源氏无法再度辞别明石姫,也颇为心绪不宁。
源氏回到二条院,稍作休息,便将峻峨山中事情详细告诉紫姫:“我拖延了一日才回家,真是懊恼。都怪那几个好事者硬将我留下,弄得今日疲惫不堪,”言毕便回房睡觉。紫姫心中依旧不快。源氏佯不知情,开导她:“你二人身份悬殊,你何必同她比较?你应该想,她是她,你是你,你们本就毫无瓜葛才对。”源氏准备今宵入宫,便转向一侧,开始写信,可能是写给明石姫的。从旁边观望,但见其写得甚为认真,遂又对使者耳语多时。一个侍女看在眼里。甚为不快。
源氏进宫后本想留宿宫中,但念及紫姫心境不佳,于是连夜赶回家中。明石姫的回信早已到达。源氏也不隐瞒,在紫姫面前大方拆阅。见信中并无容易引起紫姫误会的词句,便对紫姫道:“你就把这封信撕了吧!这种东西放在那也是令人厌烦,与我现在的年纪极不相称。”然后倚在矮几上,望着灯火沉思,心中却一直挂念着明石姫,再没有别的话。那封信一直展开平放在桌子上,紫姫却没去看。源氏笑道:“你假装不屑一顾,却又在偷偷地看。你那动作才教我不安心呢!”其姿憨态可掬。他来到紫姫身边,道:“我不瞒你,她为我生了女儿,十分可爱伶俐。也算是前世的宿缘深厚。可是她身份低微,我不敢把女儿公然带到身边抚养。我也因而颇感烦恼。希望你能体谅我,帮我想个办法,一切都由你做主,怎么样?我们把她接过来由你抚育,你看好不好?那孩子如今已是蛭子之年,孩子是无辜的,我怎么恨得下心抛弃她?我想为她穿一条裙子。如果你不嫌弃,帮她打个结可否?”紫姫道:“我万万想不到,你一点也不了解我!你如果这样,那我只有撒手不管了。你应该知道,我特别喜欢天真可爱的小孩子。以那孩子的年纪,该有多么可爱啊!”说着说着,她脸上已露出微微笑意。原来她天生喜欢小孩,所以十分想得到这个孩子,并亲自抚育。源氏心中却又开始犹豫:“到底该怎么办呢?真的要把这孩子接来吗?”
随后的日子里,他仍是不方便常去大堰那边。只有在去险峻佛堂念佛的时候,顺便探访。每月欢聚也仅两次而已,和牛郎织女相比,稍微好一点。明石姫心中虽不敢有何奢望,但也免不了伤离怨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