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柏木
年关以后,柏木卫门督缠绵于病榻,竟然不见一丝好转。眼见着父母日日为他悲伤愁叹,觉得他就此离去,十分不甘心。并且弃亲先去,实在罪不容恕。他转而想道:“难道我对此生此世尚存留恋?年幼的时候恃才傲物,向来胸怀大志,想要建功立业,位及人上。谁知道天不助我,难遂我志啊。稍微遇到一些事情,便觉得朽木可用。这样留于世间,还有何用!只想出家修行。可是念及到双亲,出家很是大碍。他思前虑后,竟然招致更多的苦痛,也没有颜面苟活于世。便反思自己作茧自缚,怨不得别人。也不可以诉之于神佛,真是命该如此!青松有千岁寿,可是人却不能永存此世,我还不如就此而去,还可以得到世人的些许怜悯,如此原谅于我,如果那人对我暂寄同情,我就‘殉情不怜身’了。可使苟且偷生,又不免会恶誉流传,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她来说,都很不利。这般种种,还不如一死了之。但是我别无过失,源氏大臣他宽厚仁德,这么多年来每逢盛会,必会招待我,对我关怀备至。他一定能原谅于我。”闲极孤独的时候,他常常反复思量,却越发觉得无以聊赖,心绪也怅然缭乱。他痛惜此生荒谬之极,想到这里,眼泪就如泉涌,枕褥也被润湿了。有一天父母等见柏木的病势略为轻松,就退出了病室。柏木便趁此写信与三公主。信中说道:“我已经病入膏肓,自知将会不久于人世。料想你也早有所闻。我实在是苦不堪言,但是你连我生病之因亦不知晓,原本是情有可原。”那只手颤抖得厉害,想要说的话不能够尽情抒发。只赠诗道:“身焚青烟却长在,情迷痴心挚爱存。你总是要对我说一句慰情之话呀!就让我安静下来,在迷津之处见得一线希望吧!”
然后他又毫无忌惮地写了一封缠绵悱恻的信与小侍从,请求她再次撮合一次,柏木的乳母是小侍从的姨母,小侍从因此自幼常进出于他家,同柏木向来熟识。虽然也为了这孽事怨恨于他,但是得知他余生不长,也不禁悲恸难过,她啼哭着对三公主道:“这最后的一封信,公主一定要答复才是。”三公主说道:“我的命也甚危!人已经快要死去了,自是不胜悲怜,可是我心中畏惧,怎么敢再做这种事情呢。”她执意不肯回复柏木的信,却并不是主意坚定,只是害怕他脸色难看,让她羞怕而已。无奈之下小侍从已经将笔砚备妥,一定要让她写,便勉强写了去。小侍从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将信送至柏木邸。柏木的病势越发危重。前太政大臣就请了葛城山的得道高僧来为柏木诵经念咒。此时正在等候。近来院内举办法事、念经祈祷,甚是喧嚣。现在又听从了劝告,吩咐柏木的诸弟弟们四处寻觅遁迹深山的诸种圣僧。院里便来了许多奇形怪状、面容凶煞的山人。其实柏木的病状,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疾痛,只是忧愁苦闷、悲喜无常而已。但是阴阳师占卜过后,都说是女魂作祟。大臣对此深信不疑。诸多的法事过后,病痛却丝毫未减。大臣好生忧烦,就又把请了许多怪僧。这当中有一个圣僧,长得很是魁伟狰狞,诵念陀罗尼咒的声音甚是凄厉。柏木听罢,便叫道:“哎呀!好烦人啊!也许是我罪孽深重吧,听到这位高僧念咒,就极为害怕,如同将死一般。”便蓦然起身,溜出了室外,和小侍从叙话。大臣并没有发现,听侍女言其已经睡熟,便同那圣增悄悄地闲聊。这位大臣虽然已经年老,但是性格爽朗,极爱言笑。可是此时他郑重其事,向这山僧叙述柏木发病的情状,以及后来无端生病而日渐危重的始末。他恳求山僧使用法力,让鬼怪现身。足以见得他的心中确实痛苦。柏木闻之,便对小侍从道:“你不要信以为真!他不知道我这病是因为罪恶而起。阴阳师道是有女魂作祟。如果我真被公主的灵魂缠身,反而会觉得荣幸了!我也曾经想,这古往今来,因为心生狂念而毁人节誉,断了自己前程,罪孽深重的人屡见不鲜。但是如今身陷其境,才感到痛苦不堪。我犯下的罪行,源氏大人很清楚,我已经不敢面对他的赫赫威仪,并且羞于苟居人世。原本我并不是罪大恶极,但是自从试乐之夜与源氏大人相见之后,便觉心烦意乱而卧病不起。仿佛灵魂也离我而去、飘游无依了。倘若我的灵魂徘徊在六条院内,务必要重结旧交,让它归来吧!”他的语声微弱,听起来悲喜无常,仿佛真是魂灵出窍了。小侍从便告诉柏木:三公主也是含羞蒙耻不已,很是忧惧攻心。柏木听得了,迷糊中仿佛看见面目清瘦、愁苦满面的三公主,他越发的相信自己的魂灵彷徨于公主的身边,不由得心如刀绞。他说道:“我将要夭亡,只是害怕这怨气如缕,成为公主入道成佛的羁绊,那将会非常遗憾。今后不要再谈公主的事了吧!公主已经有了身孕,我只希望能够听得她顺产之讯便安然死去。记得那天夜里我梦见小猫,心里便知为怀胎之兆,却不敢说出来,想来甚是伤感。”小侍从见到他的悲苦之状,心里可怜,眼泪便跟着涌了出来。三公主的复信,手笔很是柔弱,却又别有风致。信中写道:“听说你身体有恙,我非常忧心。虽然相隔遥远,但是亦能感觉到你的痛苦,我自身不由己。你说‘爱永存’,但是哪里知道:你的身体受苦,我的心里也不好受啊。也许我们两个会在黄泉相伴吧。我的去日,也许还会在你之前!”虽然没有几句话,柏木也已甚为感激,心中怜惜无限。他自语道:“真是悲乎!我此生虚度,没有什么好念怀的,只有这‘黄泉相伴’之语最可宝贵!”他声泪俱下,便躺在**回信,柏木虚弱不堪,甚至于几度搁笔。语句也是断断续续,措词很是古怪,仿佛是在涂鸦:“身焚余灰烬,烟消化碧云。
恋君心长存,尊前时探问。君欲见我,只需于夕暮时分眺望天空,眺我亡魂,别人不会怪你;虽为徒劳,推望你我情共九天!”
他挣扎着复了信,心中越发的感伤,就打发小侍从道:“算了!夜色已经深了,你可以跟她说我命将终,希望她保重。也许是前生作孽吧,竟然会有今日之痛。”他便哭着,膝行到了病榻上。小侍从想起从前与柏木倾心长谈,大家毫无顾忌的情状,也甚觉可怜,不忍心就此离去。柏木乳母向她细细诉说了柏木的病状,两个人皆泪下不止。前太政大臣更加忧心如焚,他说道:“眼看着已经有所好转,今天怎么又忽然加剧了?”柏木回答道:“终是没有指望的,怎么会好转呢!”这天傍晚,三公主突然腹痛不止。有侍女提醒说要分娩了,一时之间众人忙乱。源氏闻讯大惊,立刻前去探望,他私下想道:“真是可惜!如此可庆的事情却被那嫌疑毁了!”却是不露声色,急忙召请高僧进行安产祈祷。又在院内做功德的法师当中择了些道行高深之人参与。三公主经过一夜的煎熬,第二天拂晓产下了一男婴。源氏心中忐忑:“倘若女婴,她平时闭于深闺,还容易遮掩一些;偏偏他是男婴,如果因为那件事,相貌肖似那人,那该怎么办才好?”却又想道:“有这种嫌疑的孩子,男的倒是好教养些。这真是奇怪:我的这一生罪孽深重,终于遭此报应。此生受这意外惩罚,来世或许可以稍减罪行吧?”不知情的人见到源氏大人晚年得子,猜测着他必宠爱有加,因此侍候得尤为殷勤。便在产室中举行了盛大的仪式。六条院的诸夫人们也都送来种种美味产汤,更在例行所赠的木片盒、叠层方木盘和高脚杯上面挖空心思,一个比一个精致。第五天的时候,秋好皇后派人送来了贺礼。有赐给孕妇的食物,侍女们也按身份各有赏赐。六条院中的家臣、下役,上下的一切人等,全都有赐。按照宫廷制度,一切仪式都极尽体面。在皇后殿前,自大夫以下的官员同冷泉院的殿上人,都来拜贺。第七天,按照惯例,皇上的贺使来了。前太政大臣的至亲家属,本来应当隆礼有加,却因柏木正病危着,只送来了普通资仪。而前来祝贺的诸亲王及公卿很多。这次贺仪盛况空前,但是源氏心怀隐痛,因此他全无心思。也没有举行管弦之会。三公主的身体纤弱,这回又初次临产,没有一点经验,害怕得连汤药亦不肯吃。遭临这种事情,她痛感自己的命苦,真想药趁机自行了断。源氏在人前敷衍了事,心里却甚为怨恨,一点都没有去看望孩子的意思。倒是有几个年长的侍女可怜孩子,她们私下议道:“真是好冷淡啊!晚年得子,又是这般的周正可爱……”她们的话却给三公主知道了,她也暗想道:“以后的日子不敢想象啊!”便怨艾满腹,越发伤心苦命,想着要献身于佛。源氏白天来匆匆地看了一眼,晚上没有再来。忽然有一天,他对公主说道:“想来我已经剩日无多,世事又是如此无常。加上最近心绪烦乱,这里喧杂,并不是修道之所,因此并不常来。但是我也甚为惦念于你,不知道近况可好?心情疏朗了吗?”就从帷屏边上望去。只见三公主抬头说道:“像这样是活不下去了。因为生产而死会罪及来世,倒还是出家为尼的好,还可借此保全性命;就是死了,此生的功罪也可相抵。”语气大异于往日,真是有几分大人光景了。源氏便道:“此为不祥之论,不能轻言!生育这种大事,固然有风险,但是却决非如此绝望!”他心中却自思道:“她如果真要坚持己见,倒也是乐得成全了她。如今与她相处,总是不太如意。我又不能够回心转意。心里不快,对她自然也冷漠,别人看了也会责怪于我,很是难堪。朱雀院一定还怨我怠慢呢!不如就由她称病出家好了。”想法虽然如此,但是想到她年纪轻轻就将剪下缕缕青丝,又十分不忍。他便又劝道:“你还是安心养身吧,不要想得那么严重!人生并非那般虚幻可怕,眼看就要无可挽回了,却又忽然恢复过来的,最近就有一个例子。”便喂她喝汤药。三公主的身体虚弱,面色很是青白,奄奄一息的。但是她躺着的样子却异常凄美。源氏想道:“就光是这般模样,她即使罪大恶极,我也不能够不饶恕她了。”在心中修道的朱雀院听闻这个消息,顿时欣喜万分。因为知道三公主的身体素来羸弱,便十分担忧挂念,坐禅的时候便有些心不在焉了。三公主身体本就虚弱不堪,连日来又饮食不思,很快就气若游丝了。她跟源氏说道:“年来没有见到父亲,现在越发思念他了,我临死的时候都不能够再见他了吗?”说完她就大哭。源氏立刻差人前去。朱雀院闻讯大拗,也顾不得出家人的戒律,连夜潜了过来。他的突然驾临,源氏深感惊恐惶惑。朱雀院跟他说道:“本来出家人是应该四大皆空的。但是我爱女心切,竟然冥顽不化。闻讯以后就已不能潜心礼佛了。我生怕无常坏了生死顺序,使她先我而去,以至于恨事绵绵,让我永不安心。所以不顾世人讥评,连夜赶了过来。”为了避人耳目,朱雀院只穿了黑色的便服。可是神清秀朗,姿态清雅,就连源氏也艳羡不已。一见到面,他照例落下了泪来,对朱雀院说道:“公主的病状不甚危,只是因为几个月来,她身体衰弱,又茶饭不思的,才到了如今这个样子。”又说道:“仓促地设席,请恕不恭。”就引朱雀院在公主帷屏前茵褥上坐下。三公主想要下床迎接,众侍女们搀扶不迭。朱雀院略微掀开帷屏道:“只是因为日夜想念,所以今晚特来相望。我很像一个守夜祈祷的僧人,只可惜功夫不深,真是好生惭愧!”便轻轻地拭泪。三公主已经泪流满面,声若游丝的道:“女儿的命在顷刻。父皇既然已经屈驾,请就此为我剃度了吧!”朱雀院说道:“你能够有此宏愿,实在难能可贵。但是重病虽苦,却不敢轻言绝望啊。你的年纪尚轻,风华正茂,如果轻率出家,恐怕日后反有俗事相烦,招世人讥笑,千万要慎重!”他转而对源氏说道:“她的这番话想必发自内心。如果病势不减,我倒是真想让她出家,虽然只有一时片刻,但是也算终蒙我佛惠助。”源氏答道:“最近她常常这么说,我总是疑心乃邪魔附体,专门诱人迷恋出家。请不要中了诡计。”朱雀院说道:“这件事本来就应该慎重。妖魔鬼怪惑人,自然不可信,但是她已经濒于绝境,自知难逃此厄才会萌生此愿。如果不顾她的想法,恐怕会遗憾终生。”他心中暗忖道:“近年来常常听说他对我的女儿不甚爱怜,简直深负我望。想当初,我怎么会以为此人可靠而将女儿托付与他呢?公然明说,会有伤体面,但是任由世人对此议论纷纷,也很让我伤心。烦恼到如今,倒是可以趁机让她当了尼姑。如此一来,则世人也不会知道她出家是因为夫妇不和,就不至于遭受讥笑了。而源氏与她虽然不再是夫妻,但是也会照顾她吧!这样大家都体面。我可以把桐壶父皇所赐宫舍略为修缮,供给她居住。我在世的时候,自然是会多方照应于她,让她快乐。源氏与她虽然没有多少夫妇之爱,但我去后,也不至于不再照拂吧!”他如此思量一番,便又继续说道:“也罢,我既然来了,就将她剃度,以结缘于佛吧!”源氏感到悲悯攻心,一时之间也将怨恨之气忘得一干二净,他心中喃喃道:“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呢?”便径自走进帷屏,对三公主说道:“我已经是苟延残喘之人了,你怎么能忍心抛下我出家呢?出家虽然是荣耀的事情,但是你现在身体这么衰弱,怎么禁得起那种苦修辛劳呢?不如你暂时按下这个念头,多吃一点汤药饮食,养好了身体再说吧。”公主想道他现在倒是说这等乖觉话了,甚是可憎,就摇头不语。源氏也看了出来:这个平时从无怨言的女子竟然一直怀恨于心。便越加可怜她了。这样谈来谈去,不知不觉间天已破晓。恐怕天明上路给人撞见,会有失体统,朱雀院就叫三公主赶紧收拾受戒。把道行高深的祈祷僧召入产室,替三公主落发。源氏眼见着这位美丽女子的秀发缕缕剪落,感到痛惜不已,便忍不住大哭起来。朱雀院向来对这个女儿特别疼爱,对她寄予厚望,如今看到她就此绝弃尘线,远离了人世的欢乐,也不免心痛落泪。他嘱咐道:“从此时开始,佛已准你康健如初了。你要诵经礼佛,不可逃避劳苦!”这个时候天色未明,他便准备回山了。三公主因为身体的原因而无法起身送别,言语也甚是艰难。源氏就对朱雀院道:“兄长屈驾这里惠临,小弟不胜感激。然而今日之事如梦,乱我的心绪,怠慢之罪只好改日再谢了。”便派了诸多心腹送他回山。临别的时候朱雀院对他道:“往日我命危时,想到她一个小女孩孤苦无依,不敢撒手而去。幸好你勉为其难地接纳了她,这么多年来照顾周全,使我很是安慰。现在她身入空门,如果能够幸运地度过此灾难,则希望你能考虑她的居所。这里是喧嚣之所,自然不宜,可是过于偏僻之深山又未免清寂。务必请要从长计划,不要弃置不理!”源氏已经是苦不堪言,便道:“兄长想要让小弟无地自容也!今天不胜其悲,我真是意乱神迷、万念俱灰。”第二天晚上,正在做法事的时候,三公主被鬼魂所附体,口中叫道:“你们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吧!前些时候我迷了那人,竟然被你们设法救走,我真是好恨呀!所以潜行到了这里,又祟了这个人许久,现在我要走啦!”说完就开始大笑。源氏对此惊恐不已,又为三公主感到可怜,心中想道:“原来二条院的那个恶鬼又附到她身上了!”三公主的病势略转,但是尚未脱离危险。众侍女们自三公主削发之后,感到很是失意,只希望公主真能就此恢复健康。源氏无微不至地照料她,并且又延长了做法事的日子,众法师们更是郑重。却说柏木卫门督知道公主产后出家的事情后,他的病势愈重,眼看就无可救治了。他为自己的妻子落叶公主感到可怜,想道:“也许不该让她来这里的吧。她身为公主,御容如果被父母看到,岂不是尴尬。”就向父母请求道:“我想要见公主一面,和她有事相商。”可是他们执意不允。柏木便逢人就说想见落叶公主。开始的时候,落叶公主的母亲并不愿将女儿嫁给柏木。柏木的父亲亲自恳求,朱雀院看到他言辞恳切,觉得不能推辞,方才应允。朱雀院见到三公主与源氏婚姻濒于危机,曾经说过:“反倒还是二公主的丈夫可靠呢!”柏木得知对他感恩不已。此时他对母亲道:“可怜我和她的姻缘不长。我如今就要死去,她孤苦无依的,每当想到这里,我就恨意难平。希望你们要多多安慰,好好照顾她!”母亲哭着说道:“你为什么要胡言乱语?你如果先走了,我们还能够苟延几日呢?更不要说照顾她的事了。”柏木就找来弟弟左大弁等,把后事嘱托给他。柏木对诸弟弟们一向温厚可亲,因此他们,尤其是年幼诸弟,都敬他如同父母。现在听他竟然提到了后事,无一不流泪难过。大家都忍不住叹息。皇上得知,非常惋惜,可是想到他病危,已经不太有活下来的可能,就下诏封他为权大纳言。又对左右说道:“也许他得此喜讯,竟会好转过来呢!”可是柏木衰危如故,只是伏枕谢恩而已。父大臣深感皇恩的浩**,更加的悲痛,可是最终却是一筹莫展。前来祝贺柏木晋升的人当中,夕雾是第一个。他一向都很关切柏木的病情。自新年以来,柏木就卧床不起。他本来出去会见夕雾,无奈身体实在虚弱不堪,对此感到力不从心。只好叫人请夕雾进卧室,道:“室中零乱,衣冠不整,伏望见谅!”祈祷僧回避了,夕雾便进来,于枕畔的茵褥上坐下。柏木同夕雾自幼知交,彼此都十分友善。如今面临死别,对此不胜其悲,即使嫡亲手足亦不过如此。夕雾本来想在晋升之日,他必定会心情愉快,但是见到他面容惨戚,毫无生气,心情也就黯淡了下来。他说道:“为什么突然如此严重了?我还以为这种大喜之日,你会有所好转了呢!”柏木答道:“真是不幸啊!同从前相比,我几乎是判若两人了。”他头戴着乌帽,略微抬着上身,样子十分痛苦。身上穿着好几层绸料白衣,盖着被子。室内的陈设整洁而雅致,空气中飘散着浓浓的熏香。这间卧室布置得随意而富有情趣,真是难以想象里面住着重病之人。柏木清瘦而苍白,神情却更加清朗。他靠在枕头上说话,几乎气若游丝,看起来衰颓不堪。夕雾赞叹着他的俊美,心里却不胜惋惜,对他说道:“你生病很久了,身体倒是不见得怎么瘦呢,反而要比往日更加秀美了。”却又忍不住偷偷拭泪。他又说道:“我们不是曾经发誓‘但愿同日死’的么?委实让人伤心!你因为什么而患病的呢?我一点儿都不知道,真是惭愧呀!”柏木答道:“这病痛在哪里,我也说不出来。它是因为什么而沉重起来的,好像也没有觉。我没有料到会积累到这个程度,元气已经丧失殆尽。我全赖祈祷和誓愿的法力,才会得以延命至今。依我的看法,迟死不如早死,还可以稍减苦痛。可是我所牵念的实在太多了。事亲不能够尽其天年,事君也半途而阻,都是罪极苦痛之事。我反观自身,目前还一无建树,终是碌碌而死,实在抱恨终生。这都是人情常理,倒也算了。但是我内心另有隐痛,不敢转泄给他人。虽然大限将临,却连众兄弟们都不敢稍有提及,现在推与你诉说:“我曾经得罪了六条院大人,这几个月以来,一直都感到惶恐忧闷。但是此事原出意外,正在我自己担心忧闷成疾,忽然蒙大人宣召,赴六条院去观赏朱雀院庆寿音乐预演。那个时候从大人眼中我已经知道未能见恕。自此以后愈感不堪人世之忧患,所以失去生死之意,以致今日狼狈若此。想来我对大人自幼忠诚,此次恐为小人作祟。我如今死去,遗恨于世,却又让我后世不得安生。只希望在我死了之后,大人终能够恕罪。这件事便要请你善为辩解了。”他越发的痛苦。夕雾非常难受。他早就已经猜知那事,但是不知其详。便说道:“家父并没有怨怪于你,你又何必要疑神疑鬼呢?他知道你病重,还替你惋惜呢!既然有这些烦心的事情,为何要一直闷着不告诉我呢?那么,我也可以奔走斡旋,去帮忙消除误会了!拖延到今日,实在追悔莫及!”他恨不得时光倒流,柏木说道:“我想要等病有起色时再告诉你的。万万想不到竟然会急转直下,直到今日。想一想可真是糊涂啊!如果机会适宜,务必请你向六条院大人善为辩解,但是切记不可告诉给别人!请多多关照一条院公主。我死之后,朱雀院必定会为公主伤心,也得要劳你前往劝慰了。”柏木本来有千言万语要嘱托于他,无奈他心力交瘁,支撑不住,只能向夕雾晃晃手说道:“你先请回吧!”夕雾就掩泪而去。祈祷僧又被送来作法。母夫人同众大臣也进来了,众侍女们又是一片忙乱。柏木的病重,不仅让妹妹弘徽殿女御焦虑不已,夕雾夫人云居雁也极为悲伤。柏木一向都忠厚诚挚,很具有长者风度,因此髭黑右大臣的夫人玉鬟同这异母长兄也甚为亲睦,也请来僧众为他祈祷。可是祈祷终究不是“愈病药”,并没有见到奇效。柏木没有来得及见落叶公主一面,就水泡般永逝了。这一年以来,柏木并没有挚爱落叶公主,但是表面上却甚为谦恭爱怜,对她关怀备至。因此落叶公主对他也并不怨恨。柏木就此夭亡了,她由此觉得世事如梦、浮生虚渺,悲悯顿时涌上了心头。她那神思恍惚的样子很是惹人生怜。母夫人见到女儿年纪轻轻便守寡,遭到别人讥笑;又见到她那般愁闷,心中十分悲痛。柏木的父母哭喊着道:“应该让我们先去呀!老天怎么这般糊涂!”他们恋恋不舍,可是却又无可奈何。三公主现在做了尼姑,得知了柏木的死讯,倒是忘了自己平日对他的痛恨诅咒,也怜惜起了他来。她想道:“柏木知道孩子是他的。想必是孽缘宿定,才会有那等祸事吧!”她也感伤落泪。不觉已经是阳春三月,要替小公子薰君诞生五十日举行庆典了。这个小公子面如敷粉,长得娇美肥硕,看起来竟像不止五十日的样子。他那小嘴努动着,似乎是想要说话。源氏近来每日都会过来探望一次,对三公主的关心尤胜从前。他常常流着泪向她诉衷情:“你的心里愉悦些了么?唉!你这个样子,让我好生心痛啊!你舍弃了我而出家,已经大伤我心了。如果你的打扮一如从前,并且已经恢复健康,我会为此欣喜不已呢!”庆典的当天,例行举行了献饼仪式。然而母夫人已改着尼装,众侍女们不知道这样是否有碍仪式,因此举棋不定。这个时候源氏赶了过来,他说道:“无妨!又不是女孩子,当尼姑的母亲来参加庆典,没什么禁忌!”便让小公子坐在南面的小座位上,向他献了饼。乳母浑身穿着鲜丽。奉献上来的礼品花样百出,帘内帘外摆满了盛着饵饼的笼子和盛着仪器的盒子,装饰得都极为精美。大家兴高采烈地忙碌着,不知道内情。只有源氏一面伤心,一面羞耻着。三公主也起床了,头发的末梢密密地垂在额边,就用手掠开。恰好这是源氏掀帘进来。为了避免尴尬,三公主把头撇向一旁。生产之后,她的身子开始变得瘦小了。那日受戒的时候,因为心有难舍,她前面的头发留得甚长,因此看不清后面是否剪了。她穿着衬衣,袖口和裙袂上面均有重重叠叠的淡墨色,外面罩着带黄的淡红色衫子。她还是很少穿这尼装,从侧面看去,很像个孩子,玲珑可爱,很是好看。源氏说道:“唉,真是让人受不了!这个淡墨色让人觉前途黯淡,实在太不吉利了。我虽然勉力**:你即使出家,但是起码会容我常常见你。可是眼泪却止不住,很是烦恼。本来是你抛弃了我,外人却又责怪于我,这也令我终生不安。如果能够回到从前,那该有多好!”他叹息一声,又说道:“如果你因为出家之故,想要离开我而独居,这就是你真心嫌弃我,使我耻辱伤心了。你就一点都不怜爱我吗?”三公主回答道:“素来耳闻出家之人都是心若止水,况且这怜爱二字,我本来就不懂,又如何回复给你呢?”源氏恨恨地说道:“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愿你从来就不懂得!”便去看望小公子了。负责照看小公子的有好几位乳母,她们都美貌而出身高贵。源氏召唤她们前来,嘱咐着具体事宜。他抱了抱小公子,感叹道:“唉!我已经剩日不多,只希望这晚生之子顺利长大成人啊。”小公子白白胖胖的,长相十分俊美,兀自在那儿无忧无虑地笑着。源氏觉得他和夕雾当年极不相肖。明石女御所生的皇子,自是有皇室血统的高贵气质,但是却并不十分清秀。而看这薰君,他却是面带微笑,高贵而又俊秀,目光清澈有神。源氏非常喜爱他,但总是觉得酷似柏木,自己也心中有数。这个孩子虽只初生,可是目光已坦然,神色也与众不同,相貌无怨。三公主并没有明显看出他像柏木,外人更加没有留意。只有源氏暗自悲叹道:“唉,柏木之命,多么凄苦啊!”便觉得世事无常、难以预料,不禁流下泪来。他想到大庆之日,此举实为不祥,便拭去了泪痕,吟诵着白居易诗句“五十八翁方有后,静思堪喜亦堆嗟”。
源氏此时四十八岁,便已经有了迟暮之感,不由得感到伤怀。他很想教导小公子“勿步已后尘”,可是却又想道:“这件事情侍女当中定有知情之人,恐怕还在笑我不知真相呢!”他心里不悦,转而又**道:“我会这个样子,乃是天命罚我;公主白遭人讥议,才苦不堪言呢!”却是不露声色。小公子咿呀着学语,笑得十分烂漫无邪,他那眼梢口角乖巧无比。旁人都不会在意,只有源氏觉得这一点亦肖似柏木,他想道:“柏木的双亲都不知道他们有这孽种孙子,恐怕还正在悲叹柏木绝后了呢。唉,这个人一向高傲而沉稳,却因为一念之差自绝了生望!”此时源氏甚为怜惜,对柏木的怨恨也消除了,竟掉下眼泪来。等到众侍女们退下,源氏上前来低声对三公主说道:“好好看看这个孩子吧!你舍得这个可爱的小人儿而出家么?哎!好狠的心啊!”他这般突然的变化,让公主羞极无语。源氏便低吟道:“谁植苍苍岩下松?
何言相对探询人?真是好难受啊!”
三公主俯下了身去,对他不予理睬。源氏很理解她的心情,便不再穷究。可是不知她想些什么,虽然未必情感丰富,也总不致冷漠至此吧!他又开始可怜她了。
夕雾仔细地琢磨柏木濒临绝境时的那番话,心里想道:“到底是什么事呢?可惜他那个时候的神志不清,又隐约其词。如果清醒一些,对我直言相告,我就心中有底了。唉,真是让人遗憾伤心哪!”那时的情形总是在他眼前浮动,以至于悲伤胜于柏木诸弟。他又想到三公主:“她为什么忽然就出家了呢?也并没有不治之症啊!虽然她是自愿,父亲却又怎么会应允呢?当初紫夫人病至而危在旦夕,涕泪恳求要出家,父亲都还要将她留住。这两件事恐怕有些关联吧?也许是柏木一向暗恋三公主,他的忧苦之心有所泄逸。柏木为人很为沉谨,不同于常人,别人很难了解到他的心事。但是他却优柔寡断,情感也缠绵脆弱,这就免不得要出事了。不管恋情有多苦,还是不应该情迷出窍,以致搭上了性命。虽然因缘天注定,可是毕竟不该过于唐突,而枉自丧生,也让别人终生苦恼。”他的这番思量,就连夫人云居雁也不与说,对父亲源氏也没有禀告。但是他总想向父亲透露些许柏木的幽隐之言,以窥探他的反应。自从柏木去世以后,他的双亲犹伤痛不已,眼泪几乎就没有断过。头七、二七……都浑然不知,已经急急而去。柏木诸弟妹料理着超荐功德,布施供养等一切的丧事。左大弁红梅则负责佛经、佛像的装饰布置。左右人等向大臣请示着每个“七”期的诵经事宜。大臣已经毫无心思,都推答道:“不要来问我!我已经这么痛苦,你们还要来烦扰我心,岂不是让柏木魂灵不安,使他超生不得么?”也是含糊不清,似乎想要随儿去了。丈夫去世得匆忙,一条院的落叶公主没有能够与其最后诀别,极为伤心。随着时光推移,侍从们陆续散去,她居住得地方空寂萧索,只有柏木生前亲近之人偶或前来慰问。每次见到管理鹰和马的侍从没了主人,神情沮丧地进出着,落叶公主就更添无限感伤。柏木生前的东西都还在。琵琶和琴,从前经常抚弄,现在却弦断尘封,寂寥地搁在那边。只有庭前树木烟宠寒翠;院子里的群花,仍然含苞吐蕾。众侍女们皆着淡墨色丧服,寂寥苦闷的无聊度日。公主则整日怅惘,悲而流泪。忽然有一天,随着高昂的喝道之声,一辆马车戛然停在了门前。有人哭着说道:“他们难道不知道主人过世了吗?”通报送了上来,竟然是夕雾大将。落叶公主原本以为是左大弁或宰相,谁知道却是仪表堂堂、高贵威严的夕雾,不免感到有一些惊诧。鉴于此人的身份高贵,不敢擅循旧例让侍女前去应对,就请了母夫人前来接见。夕雾在正厅前厢就座,对她说道:“卫门督不幸的病故,在下的悲伤,不逊于他的亲人。因为名分的关系,在下不敢越礼,只敢作寻常慰问。但是卫门督临终有遗嘱于我,自是不敢怠慢。人的寿夭,实在是早晚难测,在下亦是如此。如果得一息尚存,一定会忠于所托。之所以久不前来拜访,是因为时值二月,朝廷的神事繁忙。并且如果因为私人之悲而闭门不出,又是有违常理的。即便是忙里偷闲,匆促之间也难以尽情,反而是一件遗憾之事。前太政大臣痛伤丧子,为此悲苦不已,父子之亲情,确实在所难免。可是夫妻情深更胜,想到公主丧夫之情,该是何其悲恸,心下也很是忧苦。”他说时频频拭泪。显而见得这气宇轩昂之人,原也如此柔情万般。母夫人便哽咽着说道:“伤心的事情,是无常尘世当中惯有的。夫妇诀别时的悲伤,也尤有其例。我这个迟暮之人,还有什么奢望呢?姑且就强**藉罢了。但是年轻人总是受不了这意外横端,他们悲戚之状,好不叫人难过啊!她竟然想立时追随地下。唉!我这个苟且老身,难道还要面对后辈双亡的悲惨情况么?你是他的知己好友,自然也知道当初我对这门亲事不乐意。只因为朱雀院心中暗许,又有前太政大臣的殷殷恳请,才使我转念而勉强应允了。都说他们因缘美满,谁知道南柯梦断!现在好不悔恨。他竟然如此寿短,实在大出所料啊!如今看起来,如果不是情况特殊,公主勉强下嫁与他,实在不是一桩美事。既然不是独身,又失去了夫婿,简直进退不得,好不命苦啊!倒还不如真依了她,夫妇共化作轻烟飞散,既免去了自身的伤痛,也免得受人讥讽。这是糊涂话,终究不愿意她毅然遵循。我已经悲痛不堪,刚好碰到您的大驾光临,真的是感激不尽!您既然说柏木有遗嘱托于君,那么他生前似乎对公主不甚恩爱,实则深藏于心,公主也可以聊以慰怀了!”说罢便泪流不止。夕雾一时之间亦难自禁,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的老成恐怕是夭亡之罪魁。近年来总是见他神色阴郁,情绪十分低落。在下曾经私下揣摸,时有谏言与他:‘你能够洞察世情,思虑实为深远,但是却又过于敏感,容易导致爱美之心衰失,聪颖之气锐减啊。’他却将之视为无稽之谈。唉,就不说这些了吧,倒是要劝公主节哀要紧。请恕我唐突,我非常同情她的!”他婉言劝慰了很久,方才告辞离去。柏木年长夕雾五六岁,仍然年少,他面貌俊美,举止也很潇洒。夕雾则是相貌堂堂,十分具有男子气概,面貌清秀貌美也远胜于常人。众年轻侍女们目送他出门的时候,也哀思略减。夕雾见到庭前有一艳丽樱花树,就想起“今岁应开墨色花”的古歌。但是厌其不祥,就随口自吟另一古歌:“岁岁春花群艳放,
能否赏花命看天。”继而他赋诗道:“半面才残庭前樱,
良辰来时仍盛开。”他一面走出门了去,一面装作是随意吟诵的样子。母夫人听见,便立刻和答道:“今春堕泪柳眼穿。
花开花落在哪边!”老夫人并不是风雅之人,人多称此更衣是爱赶时尚,十分有才华。夕雾见到她和诗如此迅速,也不由得暗赞文思敏捷。夕雾从一条院出来,径自前往太政大臣衙内。见到柏木诸弟们在座,都请他进到客厅。大臣强抑着悲痛,同他相见。而一向不见老态的大臣,此时亦衰老消瘦了,胡须甚长也没有剃,憔悴胜于从前父母之丧时。岳父如此模样,让夕雾悲不自禁,掉下了泪来,怎么都隐忍不住。大臣被这柏木生前好友所感染,眼泪便又掉了下来。夕雾略微表述了拜访一条院之事。谈到柏木,就语无休止,大臣的眼泪越发掉个不停,就像是绵绵春雨之檐漏,衣襟都湿了。夕雾呈上了落叶公主母夫人所咏“柳眼”之诗,大臣说道:“我已经无法视物了!”他竭力擦了一阵眼泪,才将其看了清楚。阅诗的时候一脸沮丧,真让人难以想象他曾经如此精明能干、气宇轩昂。这诗原本平常,只是“柳眼穿”一句意韵深长,让大臣更添伤感。就对夕雾道:“那年得秋天,你的母亲逝世,我自认已经悲伤至极。但是妇人所历范围狭小,熟识的人并不多,无论情况是怎么样,总不会亲自露面。因此这种悲伤很隐秘,并不会处处触发。可是男子则不同。柏木虽然才干碌碌,但是蒙皇上错爱,他晋官加爵。因此仰仗他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闻噩耗而都扼腕叹息。而我最为痛心的,并不是世俗名望与地位,而是他正值俊美无瑕的身体啊。唉,什么事情能够解我悲痛啊?”说完他茫然仰望长空。这个时候暮色惨淡,樱花欲凋。这番景色他今天却是首次见到。便在夕雾怀纸上写道:“不料子先死,老父着丧衣。
连绵春雨下,如父哀子泣。”夕雾也吟道:“亡人情不知,撒手归天去,
抛却老双亲,哀子服丧祭。”左大弁红梅接着吟道:“芳春虽未至,娇花先凋零。
悲叹亡人魂,谁来服丧祭。”柏木的法事举办得庄严隆重,决然不同于世俗。不仅夕雾大将的夫人云居雁请来了高僧,夕雾也特意筵请,让他们为柏木诵经念佛,场面十分宏大。自此夕雾便频频拜访一条院。到了四月的一天,碧空如洗,天气清爽宜人,树木也葱绿可爱。一条院却是一片荒寂凄凉,悲叹之声几乎是夜以继日。夕雾例行访问的时候,见到庭中一片青青嫩草,正自萌动着。前面的蓬蒿也长势繁茂。而那“一丛艺芒草”则绵绵地蔓延着。柏木生前喜欢花草,精心的培植,现在这些花木失去了护理,便自生自灭。夕雾想象着日后秋虫晰鸣之景,泪水便又涌了上来。他沿着芒草径缓缓步人,只见檐前垂挂着幅幅伊豫帘,夏日薄纱已经代替了淡墨帷屏,从帘影望外,感觉很是凉爽。透过薄纱的帘子,隐约可以见到几个身着浓黑上衣的女童,她们面貌姣好可爱,只是衣服让人心有所悸。侍女们在廊上为夕雾铺了茵褥,请他前来就座,但是又觉未免怠慢,便禀告了老夫人并请其入室。但是老夫人贵体不适,正在卧床休息,只好由侍女们暂且陪伴。夕雾在那边欣赏着庭中欣欣向荣的花草树木,看到一柏树和一枫树格外翠色欲滴,它们枝杈相交,非常惹人注目,便心生感慨道:“这两个树梢结为一体,合成了连理枝,真是有缘啊!这就有希望了。”便轻步向门槛走去,吟诵道:“亲近既承木神许,
结契应如连理枝。疏我于帘外,让人好不丧气啊!”
众侍女们私下推搡,低语着道:“这个人偷偷摸摸的样子,也别有风采呢?”而这个时候,侍女小少将君传来老夫人的答诗“柏本的神魄虽已散,
岂容攀折庭前技。君言需要检点,居心如此,真是鄙薄之至。夕雾笑了一笑,确实是如此。后来听闻老夫人正膝行出见,连忙整衣相待。老夫人对他说道:“恐怕是因为忧伤过度吧,总是觉得郁郁寡欢。人生就像是一场梦,劳君多次驾顾,真是感激不尽,因此挣扎前来相迎。”神情果然十分的悲伤。夕雾安慰她道:“忧伤本来在所难免,但是如果沉溺于此,也是徒然伤神。凡事都由天命,忧伤也应该有度。”心动中却想道:“曾经听闻公主生性优雅,如今遭此惨悲,又招来讥评,伤心失意是情理之中了。”不由得细细询问公主的近况。又想道:“这个公主虽然不是国色天香,却也不至于面目可憎吧?怎么能够因为外貌而嫌弃或者荒唐别恋呢?此都是可耻之举呀!总之,为人最重要的还是性情。”便又对老夫人说道:“此生如果能被视作自家人,则是不胜感激了。”这话虽然不是刻意求爱,却已经暗露心机了。众侍女们见到身着长礼服而姿态鲜丽的夕雾,气宇轩昂地矗立于此,都窃窃私语道:“他的父亲高雅而温厚、柔情万种,简直是世所无匹,这位公子却是威仪堂堂,让人一见便惊叹不已。他的相貌委实异常。”又说道:“为什么不由他自由出入呢?”右大将藤原保忠的夭亡,是最近发生的事情。此刻夕雾就借着“右将军墓革初青”之诗以慰柏木亡灵。凡人的伤逝之感、古今之一情,而柏木尤甚;而他的学识广博、宽厚仁慈,使得世人都对他很是仰慕。因此无论身份高低,还是僚属侍从的人等,无一不扼腕叹息,并黯然神伤。皇上尤其思慕,每逢到了管弦之会,就首先念及柏木,他的“惜哉卫门督”一语,竟蜚行一时。源氏的怜惜也与日俱增。薰君是柏木的遗孤,这件事只有源氏一人明白,旁人都不知道,因此他并无所谓。到了秋天,薰君已经能够扶床学步,他惹人怜爱之态难以名状。源氏也真心的疼爱于他,经常抱着他,把他视作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