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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小说网>源氏物语千年之恋 > 三十五新菜下(第3页)

三十五新菜下(第3页)

佯装陌生人。你真的是可恨啊!真的是可恨啊!”

她虽然又哭又叫的,可是略显羞愧之态跟过去之六条妃子一模一样。源氏断定这果然是六条妃子的鬼魂,心里面反而觉得厌恶可怕,就不想她再说些什么。谁知道这鬼魂继续说道:“你关照我的女儿成为皇后,我的阴魂在天空中飞翔,也觉得深感欣喜。可是生死异道,我对子女的事情已不甚思量。只不过生前怨恨未解,仍然固执在心头。我在生前被人蔑视,遭人遗弃,自然是痛苦不堪的,可是比这个更加令我痛恨怒妒的是,在我死了以后,你们两个人亲热私语的时候,你竟然还对我恶语相加、贬损讨嫌。现在我已是阴间之鬼,我本来以为你对死者会有宽容之心,至少在听到别人说死者坏话时,应当出来为死者辩护,以扬善惩恶。我对此心怀怨恨,才会这样附体显灵,搞得天翻地覆。其实我对她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不过因为你有神佛护佑,觉得和你相隔遥远,让我无法接近你的身边,就连你的声音也只能够微弱地听见,所以只好附身于她的。既然这样,请你替我举行法事,以减轻我的业障。你之前举行的各种祈祷降鬼的法事,让僧侣大声地诵经修法,使我犹如烈焰焚身,苦不堪言。我从来都没有听到过大慈大悲的梵音,这实在令我伤心。另外,还要麻烦你转告皇后:侍奉宫中,切记不可心怀嫉妒,与人相争,要多做功课,积德行善,才能减轻斋宫期间的罪孽。那时节疏离佛事,让人心痛。”这个鬼魂说得滔滔不绝,源氏认为与鬼魂对话不成体统,就把她关闭在房间里,然后悄悄地将紫姫转移到了别的房间。

而这个时候,紫姫夫人病故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众人都有所耳闻。竟然有许多人前来吊唁。源氏认为很不吉利,非常厌烦。这一天是贺茂祭的第二天,那些观看斋宫归来行列的高官显贵们在回来的途中听到了这个消息,有的人便即景发挥道:“这件事了不得啊!这么一个一生荣华富贵的洪福齐天的人过世,就如同日月无光,怪不得刚才下起了小雨呢。”还有的人低声说道:“这样万物具备之人必然不能长生,就如同古歌所云:‘何能眷恋惜樱花’,这样的完人假若长生在世,享尽了人间幸福,别的人便要为她受累。从今往后,那位二品公主就能受到本来应有的专宠了。长年以来屈居于人下,受气又压抑,真的是难为了她。”

柏木卫门督前一天闭居家中,觉得寂寞无聊,今天就和左大弁、藤宰相等各个弟弟们一起出去观看贺茂祭斋宫归来的行列。他坐在车子的后面,听见大家议论紫姫去世的消息,大吃了一惊,自言自语地吟咏起“尘世多烦忧,何物常久存?”就和大家一起来到二条院。因为还只是未经证实的流言,如果说是前来吊唁,担心会让对方觉得不吉利,所以只说是前来看望病人。可是他们一进二条院,听到里面哭声连天,大家便以为传言是实,都不由得感到了震惊。

紫姫死而复生以后,源氏更加觉得恐惧心悸,因此便重新举办各种法事,其规模的盛大隆重程度几乎是前所未有。源氏想到六条妃子在世时,样子就十分可怕,况且现在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恶鬼,更加令人震悚丧胆,这一阵子也无心对秋好皇后细心的照顾。再仔细一想,他感觉女人都是罪孽的根源。再接着推而思之,感觉这世间的一切都让人讨厌。自己和紫姫两个人之间的私房话,稍微提到了六条妃子之事,绝对不会有旁人听见,可是这个鬼魂居然能够说出来,看来这真的是六条妃子的鬼魂无疑了。想到这儿,源氏觉得更加烦恼。

紫姫热切地希望削发为尼,源氏想着受戒也许能够恢复健康,于是就象征性地把她头顶上的头发剪下来了一绺,可还是让她受了五戒。受戒法师在佛前诵读了愿文,表明了遵守戒律、行善积德之诚意,非常的庄重肃穆。可是源氏不顾体统,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直紧紧地靠在紫姫身旁坐着,几次擦拭泪水,同她一道念经祈祷。可见不管是多么高贵贤明的人,碰到这种生死攸关的悲痛大事,也是会心慌意乱的。只要可以救命延年,不管是什么方法,源氏都会尽力而为。他日夜的操劳,悲哀叹息着,以至于神思恍惚,脸庞也都消瘦了下来。

而到了五月,梅雨连绵的,天色也阴晦。紫姫的病情虽然略有一些好转,可还是时常发作,心身俱苦。源氏为了帮六条妃子的鬼魂赎罪,每天都诵读一部《法华经》,以此作供养,并且还举行各种庄严的法会。连紫姫的枕头旁边,也特地选了声音澄亮的僧侣昼夜不停地念经。那鬼魂自从显灵之后,后来又接二连三地出现过,诉说着自己过去种种悲伤之事,总是不愿离去。天气渐渐炎热起来了,紫姫又发生了几次昏死,身体越发的衰弱。源氏为此伤心忧愁难以言表。紫姫病危的时候,看到源氏如此忧伤焦虑,心中过意不去,想道就算自己与世长辞,也已经是死而无憾了,可源氏为了自己这般凄怆哀戚,如果自己弃他而去,岂不是对不起他。因此她努力的振作起来,也喝些汤药。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六月之后,竟然能够时常抬起头来。源氏的心里十分高兴,可病情仍然沉重,丝毫都不敢掉以轻心,因此六条院那边根本没有回去。

天气很热,紫姫觉得很难受,让人洗了头发,才稍微感觉清爽。她仍然躺着,头发从脑后披散了开来,干得非常慢,但是却一丝不乱、丰饶光亮。即使她身体清瘦,脸色也泛青,可也更加显得白皙皎洁,并且肌肤富有透明感、气质高雅,她的容貌之美举世无双。可是毕竟久病初愈,身体难免柔弱稚嫩,就如同刚刚出壳的幼虫。二条院多年都没有住人,有一些荒芜,自从紫姫住进来之后,人来人往的,显然感觉很狭小。这几天紫姫的病有起色,精神也清醒,因此她凝望着经过精心修饰的潺潺细流和花草树木等庭院景色,觉得心情十分舒爽,深切感受到自己终于活过来了。池塘的水光潋滟清凉,水面开遍了婷婷荷花,荷叶团团,露珠在青绿的荷叶上闪闪的发着光。源氏对她说道:“你看看那荷花,它们在独自乘凉呢。”紫姫坐了起来看着庭院,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观赏景色了。源氏说:“看到你这么大难不死,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连我自己好几次都觉得也要死过去了呢。”源氏泪盈于眶,紫姫也感慨万千、不胜悲伤,便吟咏道:幽明两界怎有隔,

恰如莲叶露珠残。源氏答歌道:阴阳两世长相契,

莲叶玉露心不隔。源氏准备回六条院去探望三公主,却又迟迟不愿动身,可顾虑到皇上和朱雀院会有所闻,并且早就听说三公主身体不适,只是当时眼前的这个人淹病滞疾,而自己也苦不堪言,因此一直没有去探望过三公主。现在紫姫的病情终于见好,如同长雨初晴,自己也就不宜一直待在这儿,因此就回六条院去了。

三公主的心中有愧,和源氏见面也是满面羞惭、畏缩卑怯的,并且默不作声,对源氏的问话也不回答。源氏以为她是因为对自己长久对她不闻不问、漠不关心的态度而心怀怨恨,觉得她可怜,便百般安慰着。源氏将年长的侍女招来,询问三公主的病情如何。侍女们回答说:“似乎有身孕了。”便把三公主怀孕痛苦的样子禀报给源氏。源氏说:“这真是奇怪了。都已经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会有这等事?”他心想跟自己长年居住在一起的人都没有怀上,因此三公主未必就是怀孕,也便没有细问,只不过看她痛苦难受的样子,觉得十分可怜,也甚是同情。源氏好不容易来六条院一趟,不好意思立即回二条院,就在三公主这里住了两三天。其间自然非常挂念紫姫的病情,不知道她有没有什么变化,便频频写信去询问情况。那些不了解内情的侍女纷纷议论道:“才分别几天就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了。看来我们家公主往后的日子真让人担心啊。”只有那名小侍从心知肚明,十分忐忑不安。

泪珠如露湿衣袖。她流露出尚带着天真稚嫩的感情,神情看起来妩媚可爱。源氏听了,便坐了下来,叹息两声说:“哎,让我如何是好啊!”便答歌道:不知待我者,

如何听暮蜩。

彼此均牵挂,

鸣声乱我心。他的心神不定,犹豫不决,觉得自己就此离去,对三公主未免过于薄情,不忍心让她孤寂,便决定今天晚上不走,还是留在六条院过夜。可他还是魂不守舍,总是惦记着紫姫,他神情发呆,吃了点水果,便就寝休息了。

源氏想趁要早晨天气凉爽时出门回二条院,于是很早就起来了。他说:“我昨天晚上用的那把扇子忘到哪儿去了。这把丝柏扇子扇起风来不凉快。”他放下了手中的丝柏扇,走到昨日傍晚小睡片刻的地方去寻找,忽然发现从略显凌乱的坐垫边上露出了卷起来的浅绿色薄纸信笺的一角,就随手抽出来一看,却发现是男子的笔迹。这个信笺熏香馥郁,很是醉人心扉,字体也饱含深情,满满的有两张。源氏看了看,无疑就是柏木的字体。此时侍女将梳妆台镜子的盖子打开,还以为是主人在看别人写给他的信,觉得十分正常。可是小侍从看见源氏手上的信纸颜色跟昨天柏木送来的信笺一样,大吃了一惊,心里怦然跳动,甚至忘记了给源氏端来早餐的稀粥。可是她自我安慰着,心想虽然颜色相同,但不一定就是昨天的那封信,不会的,绝对不会的!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三公主是绝对不会疏忽大意的,她一定把信藏起来了。三公主依旧酣睡,对此毫无觉察,源氏心想道,这个人是多么的幼稚啊,连这种东西都随便乱扔,如果被外人看见了怎么得了啊。可是,他毕竟就瞧她不起,他平时就觉得她不够稳重,还为她担心,现在果然做出了这种事情来。’源氏出门之后,众侍女也都离开了房间,小侍从走到了三公主旁边,问她:“昨天的那封信放在哪里去了?今天早上我看见主君在看信,信笺的颜色跟昨天的那封非常相似。”三公主听见,被吓得魂飞魄散、泪水泫然、流淌不已。小侍从见她这个样子,虽然觉得很可怜,心里却抱怨她实在太不中用,于是接着问道:“你究竟把那封信放在哪里去了?那个时候有人进来,假如她们看见我靠近你身旁窃窃私语的样子,一定会起疑心的,我对一点儿小事都十分谨慎小心,所以连忙退了出来。我出去之后,过一会儿主君才进来的。我以为你趁着这个时间一定已经把信藏好了。”三公主说道:“不是这个样子的。我正在看信时,他就进来了。我一下子来不及将信藏起来,只好塞在坐垫的下面,可是后来就把这事情给忘记了。”而小侍从一听,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急忙走出去,掀开了坐垫一看,根本就没有信笺的影子。她回来跟三公主说道:“哎呀,这下子事情可闹大了!那个人对主君也是极其畏惧的,也生怕这件事会走漏风声,传到主君的耳朵里去,所以都非常谨小慎微。但是没想到才没过多久,就惹出了这种大祸。这都怪你自己年幼无知,这么疏忽大意,当年被他窥见了身姿,让得他多年害相思病,还总是抱怨我不给你们梳拢。但是我没想到你们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这对你们两个谁都没好处啊。”她说话的时候毫不客气。也许因为她觉得三公主年幼无知,因此才这样肆无忌惮、无所顾忌的吧。而三公主无言以对,只是哭个不停。她很苦恼痛心,也不进饮食,侍女们都为她抱不平,纷纷议论道:“公主已经病成这个样子了,主君都不闻不问,还一心一意地照顾那个已经痊愈了的紫姫夫人。”

从前,只要源氏多日没有去探望,三公主便会抱怨他感情冷漠,可是现在认为这是因为自己的过失而导致的。她害怕如果这件事传到父亲耳朵里,会让他很伤心,忍不住觉得自己卑微轻贱。柏木仍然频频来信诉说思念之情,小侍从非常的烦恼和为难,就把事情已经败露的消息告诉了他。柏木十分惊骇,心想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自己一直就担忧这种关系继续保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泄露出去,因此十分小心谨慎,并且惊惧害怕,可是仿佛苍天有眼,终究无从逃匿。更何况这封信就在他的手里,简直就是铁证如山!柏木感到又是羞愧,又是畏惧的,一时之间六神无主。这个时候正是夏天,早晚的天气并不凉快,他却感到浑身冰冷,那种感觉实在是难以言喻。他想着多年以来,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人交游,自己总是受到源氏的邀请、左右奉陪,他对自己比对别人更加的亲切诚恳,为此自己深感荣耀,也非常的感谢。可是,现在他把自己视为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并且怀恨在心,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同他见面呢?但如果自己主动与他绝交,对他避而不见,别人一定会觉得奇怪的,他也就更加清楚是我自己做贼心虚。这可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啊。柏木感到惶恐不安,意气了消沉下去,心情十分恶劣,也不再进宫侍奉。这虽然算不上犯了什么重罪,可他觉得已经身败名裂。自己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这只能算是咎由自取。可是,他又觉得这个三公主原来并不是是一个稳重贤淑的女子,能够让外人从帘子缝隙里窥见自己的姿容,像她这种身份的人,这本身就很不应该了。现在回想起来,从夕雾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当时他就觉得三公主为人轻佻。柏木大概是为了强迫自己断绝对三公主的情思,才这么故意对她吹毛求疵地找缺点。虽然说文雅大方是好事,可如果过了头,就是不谙世事了,加上她对身边的侍女疏于管教,以至于发生意外之事,对己对人都会惹出麻烦来。柏木觉得三公主非常可怜,对她始终还是无法断念。

却说源氏对二条院的尚侍胧月夜至今仍不能忘怀,自从发生了三公主这一桩事情以后,他深觉痛心,感到厌烦,因此对经不起**的胧月夜的懦弱性格多少带了轻蔑之心。可是,源氏听说她终于遂了出家的夙愿,又深深觉得遗憾可惜,因此立刻写信表示慰问。信中对她连出家为尼的消息也不通报一声的冷漠无情表示了不满,并且附和歌道:“闻君遁空门,

无关他人事。

忆昔须磨浦,

垂泪为谁人?

尝尽了人世无常的种种辛酸,却至今不能如愿,终究落在了你之后,实在是觉得遗憾。你虽然弃我,但一定在佛前修行之回向时首先为我祈愿。而每当念此,便不胜感慨。”信里还有许多细语。胧月夜早就决心要出家,只不过因为碍于源氏的反对,而一直拖延不决。她的心情并没有向别人流露,心里却对自己与源氏的关系感慨万千,虽然这个缘分令人痛苦,可是自昔就有,回想起种种事情来,自觉缘分匪浅。这次回信,想来是最后一次作答,今后不会再互通音信。想到了这里,不禁百感交集,便十分用心的复函,就连墨色的浓淡都恰到好处。信中写道:“人生无常,唯我痛感。你来信说落在了我之后,确实是这样的:

何故迟我乘渔舟?回向是为一切众生祈愿,怎么可能会没有你?”信笺是深青灰色的,系在了一枝莽草上,虽然这种形式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是字体潇洒流利,雅致韵味同往昔无异。

信送到的时候,源氏正住在二条院。他觉得胧月夜既然已经出家,今后跟她不会有任何来往,也不妨把信给紫姫看,说道:“她说得好刻薄呀!这样一说,我真的是自己对自己都感觉厌烦了。我在这个红尘俗世中竟然生活了这么长时间,看尽了世间百态。能够无拘无束地交谈世间的种种话题,而且能够在不同的季节应时应景地表现出风流情趣,虽然不常见面却能够亲切相处的女子,现在活在世上的只剩下朝颜斋院和这位胧月夜了,可视她们都已经出家。特别是斋院,她潜心修行、专心佛道,摈弃了一切俗念。我见过很多的女子,只有这朝颜斋院考虑周密细致,并且性情温柔亲切,其他任何女子同她简直无法相比。要教育培养女子,真的是一件难事。女子生来就有宿命,这是眼睛所看不见的,因此父母的教养,难以是称心如意的。父母亲将女子培养成人,固然费尽心血。我的命好,没有很多的子女,因此也不用太操心。年轻时,觉得自己的孩子太少,膝下寂寞,还经常叹息,盼望能够生养众多子女,那样该有多好啊。你也要精心地抚养好小公主。女御的年龄尚小,还并不太懂得人情世故,宫里的侍奉又很忙,所以处理起事情来恐怕考虑不周。对于这个公主,你要用心的教养,尽量做到十全十美,让别人无可指摘,这样她的一生可以坦然自在地生活,就不必为她担心。公主毕竟是公主啊,如果是普通的女子,按照不同的身份选择相应的丈夫,她教养不足的地方也由丈夫来弥补。”紫姫回答道:“我虽然不一定能够满足你的期待,但是只要我活在世上一天,就会尽心尽力地照料她一天。只不过不知自己天命如何。”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感到担心忧虑,又十分羡慕朝颜斋院、胧月夜她们能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念佛修行。源氏便说道:“尚侍胧月夜的尼僧衣物,她那边的人现在都还做不习惯,先从这边给她送去。袈裟是怎么缝制的呢?你就派人制作吧。我还要叫六条院东北町的花散里也做一套。虽然说是法服,但如果过于正规,就会显得死板,看起来也不会顺眼,会缺少情趣。所以就算是出家人的服装,也应该要具有女性的优雅。”紫姫便做了一套青灰色的僧尼服。源氏将制作物所的官员叫来,偷偷地吩咐他们制作尼僧必需的各种器具,坐垫、席子、屏风、帷屏等各种用具,都非常秘密地精心加工制造。

因为上述种种原因,已经进山修行的朱雀院的五十贺寿也被拖延下来,本来预定于秋天举行,可八月是夕雾大将的母亲葵姫的祭日,不便参加奏乐歌舞事项的工作。而九月又是朱雀院的母亲弘徽殿太后的祭日,因此就把祝寿贺礼定在了十月。然而到了十月,紫姫的病情加重,因此便又迟延了下来。柏木卫门督的夫人落叶公主在十月前去祝贺。她的公公、前太政大臣亲自挑选备办了贺礼,显得极其庄重,而又细心周到,务求达到尽善尽美,祝贺仪式也异常的隆重。柏木想要利用这次贺寿的机会来振作精神,所以也前去参加,但他还是觉得心情不畅、精神萎靡不振,身体状态也并不佳,三天两头的生病。

朱雀院得知三公主怀孕的消息,心里眷恋着女儿。可是,有人却向他奏闻道,源氏近几个月来都住在外面,几乎都不回家和三公主过夜。朱雀院听了之后大吃一惊,他心生疑窦,暗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他现在更加痛恨夫妻姻缘的短暂。他听说在紫姫患重病的期间,源氏为了要照顾病人,一直都不去看望三公主。朱雀院对此便感到不快,但是后来又听说紫姫病愈之后,源氏依然还是不回六条院,因此他怀疑三公主在源氏外宿期间是否犯有过失。三公主本人倒是幼稚无知,就是怕身边那些心术不正的侍女惹是生非。宫闱当中的男女交往,以和歌赠答,本来也是风流雅趣,可是也时有荒唐的事情发生,这种例子也有耳闻。朱雀院想到了这种程度,可见他虽然是舍弃了俗世的种种烦恼,但是却无论如何还是不能够忘记父女之道,因此他写了一封信送给女儿。信被送到的时候,刚好源氏在六条院,于是拆开来看信。只见信里写道:“因为没什么紧要的事情,因此便疏于通问。而日月如流,非常的想你。听闻你身体有恙,我很是关心你的详情,在诵念佛经之余,并将你的事情挂念于心,不知道近日身体如何?人活在世上,就算是寂寞寡欢,或者遇到意外的事情,也需要忍耐。如果心怀怨恨、自以为是,那么这实在是卑劣的行为。”满张纸里尽是训诫之词。源氏看了以后,对朱雀院的心情感到深深的同情,心里想着由于上皇不了解隐情,就把过错归咎于自己,在信里流露出了对自己不满的情绪,就对三公主说道:“你打算要怎么回信呢?他这么伤心的信,连我看了都觉得难过。就算你有了出乎我意外的事情,可是我对你并没有轻慢,免得被别人觉察出来。到底是谁告诉你的父亲的啊?”三公主顿时觉得羞愧难当,她背过脸去,那个样子令人怜爱。她的面容清瘦,神情很是忧思,却又更加显得优雅秀美。

源氏又跟她说道:“从这封信就可以看出,上皇非常了解你幼稚无知的性格,对你也相当担心忧虑。因此,从此以后,你要好自为之啊,不管什么事情都必须要小心谨慎。我本来是不想这么对你直说的,可是担心上皇以为我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我对此于心不安,所以才不得不对你说这些话。你自己不动一下脑筋,又没有主见,只不过对别人一味言听计从,大概心里面恨我对你疏远冷漠,又见到我如今年老貌丑,看我不顺眼,你肯定会觉得诸事遗憾,并感到伤心苦恼。可是,但愿你在上皇在世的期间,能够暂时忍耐一下。因为既然上皇选择了我作为你的保护人,那么就请你把我这个老人视同为那个年轻人吧,对我也不要过分的轻视。我早就怀有出家的理想,却想不到那几个愿望比我浅薄的女子倒比我先入佛门,这让我深感惭愧。就我自己的心情而言,对尘世已经毫无眷恋之心了。可是上皇在出家之前,非常郑重地将你托付给了我,我深深感到他的一片真挚之心,也很高兴他对我如此的信任,如果我追随其后出家,而将你舍弃,上皇定然会认为我是言而无信的人,因此我一直没有能够实现宏愿。我之前所挂念的人,现在都已经长成,都不再是我出家的羁绊。虽然明石女御的未来怎么样我们还不得而知,可是她已经逐渐育有诸多子女,只要我在世期间她能够平安无事,以后的事情大概就无须我操心了。而至于其他的夫人,她们都已经到了届时根据情况不惜跟我一起出家的年龄,因此我的顾虑越来越少了。上皇恐怕余生无多了,他的病情日渐沉重,心情也很是郁闷忧伤。以后你切勿不可再有什么出人意料的风闻,传到他的耳朵中去,让他伤心挂念。他在现世已经没什么大碍,只是怕会妨碍他来世往生极乐,这个罪孽就非常的可怕了。”源氏虽然并没有明确点明事件的原委,但是他句句尖锐,切中了要害。三公主听得泪如雨下、肝肠寸断,几乎要昏迷过去了。源氏见她这样,也伤心的落泪了,他说道:“从前听老人家训话,心里面总是觉得很不耐烦,现在也轮到自己这样来教训别人了。你听了我的这一番话,肯定会更加的不愉快,觉得我这个老人十分的讨厌吧。”源氏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就把砚台取过来,亲自磨了墨,铺好了信笺,让三公主来写回信。三公主的两手发抖,没有办法持笔写字。源氏心想道她给柏木那封情意缠绵的情书复函的时候,一定不会如此的干涩凝滞,而是潇洒灵动的吧,他不由得心生怨恨,对她的怜爱之情也顿时消失殆尽,可是,他还是教了她如何措词回信。再后来,源氏又跟她说道:“你要去给上皇贺寿了,这个月都已经来不及了。并且二公主的贺礼仪式非常隆重体面,你如今这怀孕之身,会显得老态憔悴,没有办法同她相比,恐怕会相形见绌。十一月是我父皇桐壶院的祭日。年底又会非常忙碌,况且那个时候你的身体更加难看,让你的父亲看了以后失望。不过,这件事情也总不能一直拖下去,你还是要振作起来,不能够垂头丧气,心情要舒畅开来。看你现在这般的面黄肌瘦,应该要好好调养一下才是。”源氏毕竟还是怜爱她的。

到了十二月的时候,三公主定于在十日前后去给上皇贺寿,因此六条院里开始演习各种舞乐,热闹无比。此时紫姫还在二条院中居住,听说了六条院有舞乐演习,她心情激动,也就搬了回去。明石女御也归宁回来了。这回她又生了一个皇子。她的子女众多,个个都十分的天真可爱。源氏每天都含饴弄孙,自觉享受着老年的福气,对此不胜欣喜。而髭黑右大臣的夫人玉鬘也前来观看舞乐。在舞乐试演以前,夕雾大将在东北町从早到晚指挥练习,花散里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因此没有过来观赏试演。倘若这次舞乐不邀请柏木参加,未免就美中不足,让人扫兴,并且外人也会觉得奇怪的,因此源氏便派人邀请柏木前来参加。可是柏木以患病为由,婉言谢绝了。源氏知道他的身体其实并无大碍,大概只是精神上面感到苦恼忧愁,觉得他很可怜,就特地去函相邀。柏木的父亲前太政大臣也劝说他道:“你为什么要谢绝着不去呢?这样六条院还会以为你在闹什么别扭呢,你也没有什么大病,还是坚持着过去吧。”柏木心想道既然已经承蒙源氏两次邀请,虽然是很不情愿,可还是到六条院来了。

柏木到六条院时,其他的公卿亲王还没有到齐。源氏照例将他叫近旁的帘子里面,然后将正房的帘子放下来,同他会面。源氏见他果然身体消瘦了下去,而且脸色也很苍白。柏木平常原本就没有弟弟那么活泼热情,他的长处是恭谨稳重、思虑缜密,而他今天的态度更加的沉着冷静,源氏觉得他如果作为公主的丈夫其实也是并不逊色的,可是发生这起事件,男女双方都十分目中无人,这种罪恶是不能够被宽恕的。他看着柏木,虽然心里头怨恨着他,脸上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仍然亲切地对他说道:“因为没什么紧要的事情,我们久未见面。这几个月我照顾着两处的病人,心情很是焦急,片刻的闲暇都没有。在这期间,三公主为了要给上皇呈贺寿,要举办法会,却又由于种种原因,一直都拖延未办。眼看着年关已经要到了,还是没有能够如愿,所以只好略备了素食,以表贺寿之心。这个虽然说是贺寿,看起来似乎场面盛大,其实也无非就是让上皇看一看我家所生的众多子孙。所以我让他们学习舞乐,至少要将这个舞乐举办成功。我思来想去,觉得指导拍子的人选非你莫属。因此我也不怪你这几个月都不过来看我,便特地请你过来参加舞乐。”源氏说话的时候和颜悦色,看起来一副诚恳真心的样子。这反倒让柏木感到羞愧畏缩,他觉得自己的脸色都变了,一时之间说不出什么话来,他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我也听说了这几个月你为了两处的病人而辛苦的奔忙,也知道你心情烦恼。可是我自从今年春天以来,患上了严重的脚气病,甚至没有办法站立行走,十分的烦人。这日子一长,就只好卧床,因此都未曾进宫过,整天都关在家里:几乎都要与世隔绝了。家父跟我说道:‘朱雀院今年恰好年满五十了,我们家应该要比任何人更加隆重地为他祝寿。’他还跟我说道:‘我已经是不惜挂冠悬车之身,想要致仕退隐,倘若我主动前往贺寿,想来并没有合适的席位。你的官位虽然低,但是和我一样对上皇深怀感情。你应该让上皇来看看你的一片忠诚的。’我父亲如此的催促,我便只好支撑病体,而前来贺寿。父亲很清楚朱雀院近来更加勤奋的修行悟道,一直清静养心,料想他不喜欢过分隆重热闹的仪式。朱雀院万事都崇尚简朴,只愿意静心的交谈,我们就应该遵从他的这种意愿。”源氏早就听说了落叶公主给朱雀院举办了极其隆重的贺寿仪式,现在柏木将这件事情说成是他的父亲前太政大臣的安排,便觉得柏木的用心周到,就说道:“你所言极是。贺仪简朴一些,世人便会以为我等对上皇感情不深,只有你才明白事理,刚才说的话正合我意,我也正打算这样做呢。夕雾大将在朝廷公务那方面,似乎已经逐渐成熟了,但是在风流雅事方面,生性就不感兴趣。朱雀院万事都精通,尤其是喜好音乐,并且造诣精湛,现在他舍弃了俗世的一切,因此更加能够宁心静气地欣赏音乐。这就要求我对这次舞乐更要精心的安排,因此请你和夕雾共同来指导这些舞童,务必要注意情趣修养。此道的行家,虽然技艺尚可,可是却修养不够,因此无可足道也。”源氏说话的口气十分的亲切,柏木心中又是高兴又是难受的,他恐缩不安,很少开口说话。他想要尽快离去,因此不像从前那样详细回答,终于他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了。

在舞乐试演这一天,因为诸位夫人都前来观赏,所以表演者们也都要打扮漂亮。舞童在贺寿当天要身穿红灰色礼服和淡紫色的衬袍,因此今天身穿青色礼服和淡茶色面暗红色里的衬袍。而三十个乐人,今天身穿白色罩衣,和东南町的水榭相连接的走廊作为乐人集中的地方,他们从假山南端出发,走到了源氏的面前,一路演奏着《仙游霞》。这个时候雪花轻飘,很有情趣,让人觉得春天即至。梅花含苞待放,看起来风情盎然。源氏坐在厢房的帘子里,只有紫姫的父亲式部卿亲王同髭黑右大臣在他的身边奉陪,其他的公卿亲王都坐在廊下。因为不是正式的贺寿,所以并没有安排盛大的筵席。

髭黑右大臣的四公子和夕雾大将的三公子,还有萤兵部卿亲王的两位孙王,他们共舞《万岁乐》。他们的年龄尚小,舞姿却异常的可爱。这四个人都是贵胄,他们不仅姿容优美,并且衣着华贵。可能由于这种心理作用,他们看上去都显得气质高雅。此外,夕雾大将和准光的女儿典侍所生的二公子,前兵卫督、现在是源中纳言的式部卿亲王的公子,他们两人共舞《皇麞》;而髭黑右大臣的三公子则舞《陵王》;夕雾大将的大公子舞了《落蹲》。除了这些,源氏家族的诸位公子以及大人们还表演《太平乐》、《喜春乐》等各种舞蹈。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源氏命令侍从卷起帘子,舞乐的兴味越发的酣畅浓郁。源氏观看诸位孙子们的表演,觉得他们的面貌都眉清目秀,舞姿也翩然新颖,几乎是见所未见。而这一切不仅是得益于舞师、乐师们无微不至、毫无保留的细心教诲,同时也是诸位孙儿天赋才华淋漓尽致发挥的结果,因此才会如此巧夺天工。源氏觉得每一个孙子都无比的可爱。那些年老的公卿亲王们都被感动得热泪流淌。式部卿亲王看到了孙子的舞姿,他喜泪啜泣,就连鼻子都哭红了。

源氏便说道:“人一旦上了年纪,喝一点酒就会容易动感情,泪水简直是难以抑制。卫门督看着我微笑,这让我很不好意思。可是,你的年轻也是短暂的啊。时光不能够倒流,谁都逃脱不了衰老的。”说罢,他的目光注视着柏木。柏木今天显得比在场的任何人都不苟言笑,其实他的心情极其郁闷,就连美妙的舞姿都没有欣赏的心情。而源氏借酒装醉,故意点了他的名说的这一番话,看似是在开玩笑,可是却让他心惊肉跳。当酒杯转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头痛难耐,便勉强举杯,略沾了些于嘴唇之上,以此搪塞过去。可是源氏将这些看在眼里,他不依不饶,要他将酒杯拿在手里,数次强行的劝酒。柏木没有办法,十分的窘迫,而那神情姿态之优美,其他人莫及。

朱雀院的五十大寿定在了二十五日举行贺寿仪式。而在这个时候,如日中天的柏木却身患重病,他的父亲母亲以及诸位兄弟,还有这个家族中的众多高官们,都正处在悲伤当中,贺寿的欢乐气氛和他们似乎很不合适。可是,贺寿的事情,已经一拖再拖了,看来不能够就此作罢,怎么能继续拖延下去呢?源氏心想道三公主对此可能会感觉不快的。贺寿的那天,照例延请了五十座寺院的僧侣诵经礼佛。而朱雀院所在的寺院则诵念礼拜摩诃毗卢遮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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