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像这样的墙有多少,一面一面,把湿润奢侈的眼泪阻挡在冰凉之外。
十年后,身边不再有人。当初的日子,是意气风发稚真潇洒的,家中没有孩子,我成了最可拥揽的玩偶。玩偶的待遇就是宠爱。我不知道旁人是怎样的,而我的童年有快乐更有惶恐。那是享受宠爱同时得到的预言,预言将有一路长途等待奔赴,更有庞然的失却暗藏于命运。对生命来说,我们都是无知的孩童,摇玩手中的风车,却永远看不清流转明暗的潮汐。多少个夜晚,我在照进房间轻暗的光线中看隔帘上的花纹,苍绿色铜鼎如杯,一个又一个,沉重得令人窒息,仿佛永远无变,把时间都凝结下来。我的恐惧和痛恨并行,激烈拼抢。还有房顶那块塑料板上,灰尘长久聚集,随合成难解的暗纹,有太多图案企图向我透露冥冥未知,夜夜逼追我的思维,仿佛一道永远附身的诅咒,落下了记忆的胎记。
可是谁会想到,十年后,我的身边没有人。那些亲密的谐和的亲人,那些搀抱过扶持过我的手,竟然都会这样一点一点地漠然、清冷。直至凉薄。这是世事?还是命运?
弄堂后街依旧兴隆,旧的小铺还在,新店又添了不少,初春的阳光依旧慷慨,不暖也不冷,明亮着一点点召唤春风。去那家指定的照相馆拍照,坐进椅子,好象一个小动物被嵌陷进众多道具,灵光下束手无策。走出门的时候,正巧遇见里弄邻居,她穿着睡衣,褐色卷发,说:“你是44号的吗?那时你还小啊,现在已经这样大了……”我茫然而乖巧地点头。“很久没看见了,那时你很好玩的,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忽然想起什么,急忙答非所问地说:“我是来拍照片的,我请假出来的,我马上要赶回单位……”我知道她们都是些热情而多闲的人,我怕不久这条街后家中的他们会知道我来过这里。离家这样近却不进去,是一种无礼,最终成为他们心中猜忌的砝码。不想被揭开的疤痕,却逃不脱疼痛。
十年时间,家中一切都有了变化。隔帘早被撤换,装修成鹅黄色的移窗;房顶的塑料板换成了玻璃吊顶,晴朗天气任由暖光透射下来,那些阴郁的花纹不知所踪;磨损的方纹地砖上铺设成复合地板;**有了未曾有过的席梦思,彩电换大成25寸……好象转变在某个瞬间发生,直袭入视觉,冲击着记忆。一直深藏在里屋的那套红木家具结束了自己暗无天日的岁月,重现明亮,引来啧啧赞叹,今非昔比,身价是纵身而跃的台阶。而那些老桌子旧椅子,抽屉棱角磨出光华的五斗橱,橱上的弥勒,连同年迈的阿娘都搬入了后间。这里终年依靠一只12瓦的白炽灯照亮,还有一只30瓦的日光灯,人多时才亮起,那是“欢乐时光”。暗淡的进门,暗淡的床铺,暗淡的桌椅,暗淡的阿娘,和一尊暗淡中被擦至瓷亮如新的佛。这就是我记忆中、改变中的——家。阿娘的笑不曾少过一分,她是生性乐观豁达的人,她的安乐建筑在祝福他人的心情之上。正如我的痛楚在于眼中总能看见太多悲凉。
从当初宠爱惟我的日子走来,家中现在又有了身高1.65的侄女,长手长脚,面如满月。我怎能不叹岁月催人?侄女年少老成,沉默居多,不似我当日心思清澄,爱得毫不迟疑,对阿娘对他们,而如今的她同样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年幼的我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长大,蠢蠢欲动,预想着报答,所有的恩情都是昨日春雨,待以时日抽枝发芽,里面有我滴水涌泉的心意。尚未成年的她是不是也有相似于旧日我的心情?而她的爱与憎是不是也如她的眼睛一般黑白分明?
他们老了,在不知觉的岁月消磨中老去。脸上有了皱纹,手上有了斑点,头上霜白,脚步迟缓,这是结婚照片上秀静甜美的他们吗?也曾目光炯炯,肌肤细腻,爱美,爱笑,愿意为所得而付出,为错失沮丧。那时光带给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如今的他们干涩、枯败、寸寸在心得失必计?言语添了犀利,心胸减了宽量,这果真是时光带来和带走的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我们还要等?等残忍的光阴之剑直击而来,等芳华远逝徒显老态,等情势利,等心刻薄,等一场无情的旁观,等这旁观中的无情。
昔日的怜惜,宠爱,宽慰,温柔,静美都隐身去了哪里?苍天悲悯,滴滴雨露洒上岩石,沐恩浴情,谁料转眼无痕,空留干灼。皱纹是枯涸,霜白是浑浊。
兴隆的愈加兴隆,苍凉的越发苍凉。这应该就是人生吧,用最从容的步伐独自走一条最为艰辛最难预料的山路。或上,或下。曼妙的是风景,甘苦的是心境。
拿到新张身份证的时候,仔细看此时的自己。惶恐、迟疑、木讷,终于替代了一直想挥之而去的稚嫩。
这是自己?
这是十年。
我是为爱这个人而来到这个世界
王新龙
引子
原来,只有母亲温暖的怀抱,才是我一生的祈盼啊。而所有的叛逆与反抗,只是希望她能够多多关注我,喜欢我,并且,疼爱我。
我是为爱这个人而来到这个世界。
一
至今仍然记得,与母亲大吵一次之后,自己躲在小小的厢房里,隐在一侧,听着母亲在外面焦急地大喊大叫,一个人急匆匆地向胡同深处走去的情景。
那年,我七岁。
正是十点的深夜。
到现在也不明白,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怎么就那么狠心,听见母亲去而复返的脚步,焦虑得带着哭音的呼唤,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没有发出一点的声音。
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任两行泪肆意地流淌。
有时候想,脾气太过相似的两个人,在一起,到底可不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幸福。
哪怕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母女。
尤其,当她们的脾气同样火爆,同样不肯为了一点点小事退让低头的时候。
即使,她们同样深爱着彼此。
三
小时候,母亲永远是我不可亲近的一个。
也许是因了她对哥哥的偏疼,也许更是因为过于相似的暴躁。
母女两个人,仿佛永远也不可能平平静静地说一句话,往往是几句话没完,便大吵了起来。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而争吵的结果,是数不清的皮肉之痛。
一个母亲,以她母亲的权利,因女儿的桀傲不驯而不可遏抑的愤怒,将所有的伤心与痛苦借着手中的武器,愤愤地加于她女儿的身上。
恶性循环的结果是日渐一日的疏远。
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想过,也根本不知去想,为什么,一个母亲,会这样对待她的女儿。
血脉相连,骨肉至亲,如何会到这样一个地步。
而在这段历史中,作为一个女儿,尤其是一个任性妄为的女儿,我究竟应该负有怎样的责任?
而只是固执而叛逆地反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