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从没听到狄斯柯说如此多的话,他垂头丧气,面红耳赤。丹赶紧说:孩子们只能学会学校教过的事儿,再说人这一辈子太短了,也不能把海边的流言一个个弄明白。
曼纽尔用那把走调的莫切特演奏出一首折磨人的曲子,用葡萄牙语唱了一段《纯洁的尼娜!》,结尾处五指抹弦,弹出一个高音。之后,大家催着狄斯柯唱了第二首歌,这首歌是那种老掉牙的叽叽嘎嘎的调子,每段都有合唱。其中的一段歌词是:
四月过罢冰雪消,
离开新贝德福[美国俄亥俄州东北部的一个城市。],我们要走了。
离开新贝德福,我们要出港,
咱们捕鲸船,哪见过麦穗黄。
唱到这里,小提琴细声细气地独奏了一会儿,然后是:
麦子要抽穗,我心上的花开啦;
麦子要抽穗,我们出海啦;
麦子要抽穗,撇下你撒种啦;
等我回来后,你变成面包啦!
这曲子差不多让哈维掉下了眼泪,他自己却说不清是为何。更糟的是厨子也扔下土豆,伸手拿过了小提琴。他仍旧靠柜门站着,拉起了一首曲子,这曲子仿佛在诉说一件你怎么也躲不开的祸事。接着他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唱了起来。他那宽大的下巴搁在琴托上,眼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哈维从床铺钻出来想听得清楚一点儿;在船板扭曲和海浪冲刷声中,曲调如泣如诉,如同漫天大雾中风口传来的涛声,最终在一声悲叹中结束。
“噢,老天爷!这歌真令我起鸡皮疙瘩,”丹说,“究竟是什么歌呀?”
“这是芬·麦科尔去挪威路上唱的歌。”厨子说。他的英语说的虽然口齿清楚,但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仿佛是从留声机里放出来的。
“坦白说,本人也去过挪威,但是我没出过这种怪调。然而,这倒是像那些老歌的调子。”高个子杰克说。
“不要再让我们听这种歌了,来点别的吧,”丹说。小提琴拉起一首欢快愉悦的曲子,接着唱的是:
自从上回离了岸,
过了二十六个礼拜天,
装了一千五百担,
一千五百担,
一千五百装了个满,
从老奎洛跑到大浅滩。
“停,”汤姆·普拉特吼道,“你想给这趟活搞破坏吗?这歌肯定是约拿,要唱也得等咱们的盐都用完了再唱。”
“不是,不是。这歌是约拿吗,爸?只要不唱最后那一段就行。约拿的事你可糊弄不了我!”+
“什么?”哈维问,“什么是约拿?”
“约拿就是不吉利。约拿或是一个人,或是一个小孩,或一个木桶。有一把约拿剖鱼刀,直到我们出了两次海,倒了霉以后才认出它来。”汤姆·普拉特说,“约拿各式各样。吉姆·伯克就是一个约拿,他最终在乔治浅滩[位于美国与加拿大之间。]淹死了。只要我没饿瘪,决不和吉姆·伯克上一条船。‘以斯拉洪水’号上有一只平底船。那只船也是约拿,最不吉利的约拿。有四个人淹死过,夜里被吊在大船上还发光呢。”
“你们信这事吗?”哈维想起汤姆·普拉特关于蜡烛和船模的话,“不是说不管我们遇到什么都是命中注定吗?”
一张张**表示异议的嘀咕声此起彼伏。“从船上离开,是作用的。在船上,就有讲究了,”狄斯柯说,“可不要把约拿当回事,小伙子。”
“哎,哈维可不是约拿。”丹插嘴说,“从他被救上来的第二天,我们钓的鱼就特别多。”
厨子猛地一仰脸笑了,那是听起来令人难受的笑声。这黑人让人心里发毛。
“扫兴!”高个子杰克说,“不要这么笑了,大师傅。我们受不了。”
“我说错什么啦?”丹说,“咱们把他救上来之后,鱼捕得好,他难道不是福星吗?”
“是啊,”厨子说,“这我清楚,但不是还没有打完鱼吗?”
“以后他对咱们也没害处,”丹怒气冲冲地说,“你究竟想说什么?他可没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