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以前不用把平底船吊到大船上来。”屈劳帕在甲板上说,“我们马上把鱼加工后下舱。孩子们,快把桌子架起来!”
“看得比鲸鱼留下的小窝还深。”丹把眼睛眨了下,去收拾加工下舱的工具了,“你看自从早晨到现在有多少船向我们靠来,他们都在等待爹的举动。哈维,你看到它们没有?”
“对我说来,它们完全一样。”是的,对一个不懂航海的人来说,附近那些上下颠簸的双桅船像都是从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
“但它们不一样。那艘脏兮兮的黄班轮,斜杠倾斜成那个样子,是‘布拉格希望号’。船主尼克·勃拉弟,是纽芬兰浅滩上一号自私的人。如果我们撞在礁石上,你就看清楚他是个什么角色了。旁边是‘白天眼睛号’,船长是杰拉德两兄弟。那条船来自哈维奇,速度非常快,运气也很好,但爹就算在坟场里也能打要想找的鱼。还有紧接着的三条船,是‘玛奇·斯密司号’‘玫瑰号’和‘伊迪丝·沃伦号’,全是我们家乡的船。我估计我们明天早晨还能看到‘阿培姆·提令号’。爹,对不?它们全是从怪水滩那儿穿过来的。”
“丹尼,明天你就见不到这么多船了。”屈劳帕称呼自己的儿子叫“丹尼”,那表明她心情好。“孩子们,我们这里太挤啦,”他一边对爬上甲板来的水手们打招呼,一边接着说,“我们让他们用大饵钓小鱼。”他向鱼栏里捕来的鱼看了一眼,奇怪的是,叉上来的鱼又少又小。除了哈维钓的大比目鱼,没有一条超过十五磅。
“我正在等气候转变。”他又说了一句。
“你得自己看清楚了,屈劳帕,我什么预兆都看不出来。”朗杰克边扫视清朗的地平线边说。
然而半小时以后,他们还在加工鱼,纽芬兰浅滩的迷雾就笼罩了他们,照他们的描述雾浓得“鱼跟鱼”分不清了。浓雾不断袭来,在辩不清颜色的海面上升腾和盘旋打转。水手们一语不发停下了手中加工的活。朗杰克和萨尔脱斯伯伯把绞盘制动器插入插座,并且动手起锚。当湿淋淋的大缆绳绕在大琵琶桶上,绞盘发出刺耳的声音。最后梅纽尔和汤姆·泼拉特也上前来帮他忙。锚被拉了上来,发出的声音像是呜咽的哭诉。停泊帆鼓了起来,屈劳帕操纵舵轮,让它固定下来。“升起三角帆和前帆!”他说。
“快把它们滑到压档上!”朗杰克大声叫道,把三角帆绷紧,此时其余人把啪嗒啪嗒嘎啦嘎啦升起了的前帆上的环扣,紧跟着帆杠也轧轧作响了,“四海为家”调整了方向,冲入了一片茫茫打转的白雾中。
“雾后必有风。”屈劳帕说。
哈维吃惊的难以言表,特别是吃惊听不到任何命令,只是听见屈劳帕偶尔哼上几声,总是以,“行,不错,我的儿子!”
“以前从没见过起锚吧?”汤姆·泼拉特对哈维说,哈维在湿淋淋的前帆边看得惊呆了。
“没见过,我们要去哪?”
“去捕鱼,找停泊的地方,你上船后不到一星期就明白了。这一切你全都觉得那么新鲜,但我们从来就预料不到会遇到什么情况。请相信,我汤姆·泼拉特,也从来没想到……”
“总比一个月十四元钱外加一粒子弹打进你肚子好。”屈劳帕在舵轮边说,“给你这个庞然大物减轻点苦差使。”
“钱是多了一点。”那个当过水兵的大汉回答道,他在缚上一个圆木的船首大三角帆那儿干着什么活。“但之前我们在波福港[美国阿拉斯佳州东北部的一个港口。]外操纵‘杰姆斯博克’号的绞盘制动机时并没有想过钱的事,那时福特·麦肯在朝我们船尾开火,强烈的暴风又在前面压顶。请问你那时在哪儿,屈劳帕?”
“就在这儿或这儿周围。”屈劳帕回答道,“为了养家糊口我在深水里挣钱,还要躲避南军的私掠船。对不起,我不能提供你火红的子弹,汤姆·泼拉特;但我认为我们在看到东岬角以前会一路顺风的。”
此刻船头不断传来撞击海浪的啪啪声和汩汩的水声,时而又有低沉的重击声,浪花竖起一小股水柱随后哗啦一声落在前甲板上。寒冷的水滴滴在索具上,水手们都懒洋洋地靠在避风的地方,只有萨尔脱斯伯伯直挺挺坐在主舱盖上,揉搓他那双被“草莓”刺痛的双手。
“我看要把支索帆撑起来。”屈劳帕说,一只眼睛骨碌骨碌望着他的兄弟。
“我看撑起来也没什么益处。浪费帆篷有什么意思呢?”那个农民出身的水手回答道。
舵轮在屈劳帕的手里似乎觉察不到有任何转动。过了一会儿一个浪尖呼啸地斜穿过双桅船,重重打在萨尔脱斯伯伯的双肩间,使他从头到脚都淋湿了。他异常愤怒地咒骂着站起身来,没想到刚往前跨一步又有一个浪头劈面打来。
“你瞧爹在甲板上把萨尔脱斯伯伯盯得团团转。”丹说,“萨尔脱斯伯伯认为他的四分之一股份就是我们的帆篷。两次出海,爹就像现在赶鸭子似的紧盯着。嗨,他躲到哪里浪头打到哪里!”萨尔脱斯刚躲避到前桅那儿,一个浪头打在他双膝以上。屈劳帕的脸上看不出来任何表情,如同舵轮除了一个圆轮没什么东西一样。
“你就把最高的轻帆撑上去吧。”受害者在又一个浪花里狂吼着,“但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不要怪我。宾,你马上给我下舱去喝咖啡,你该有点常识,像这样的天气不要在甲板上游**。”
“这样他们会一杯又一杯喝咖啡,没完没了地下棋的。”萨尔脱斯伯伯硬逼宾下船舱时丹说,“我以为,我们总有会那么干的时候。纽芬兰浅滩捉鳕鱼的人不捉鱼的时候除了游手好闲打打牌事也干不出来。”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朗杰克大声说,他正在计划着找些消遣,“我差不多忘得一干二净,我们还有个戴丁字形码头帽的乘客。没有人不懂他们的绳子,他们就不会闲着。把他弄到这里来,汤姆·泼拉特,我们来教教他。”
“这次的花点子可不是我出的。”丹咧嘴笑了笑,“你得自己去学。我就是爹教会我打绳结的。”
一个小时里哈维被朗杰克指使得东奔西跑,还教他说:“一个人在海上即使眼睛瞎了,喝得酩酊大醉,还是瞌睡朦胧,所有的事情都要弄得明明白白。”一条七十吨的双桅船带有一根树桩般的前桅,索具并没有多少,朗杰克独有一种把它们一一讲清的才干。当他希望哈维注意斜桁尖头的升降索时,他把指关节戳在哈维的脖子后面,让哈维认真观察。他强调前后的不同,差不多总要让哈维在几英尺长的帆杠上擦擦鼻子。每根绳子的走向,都让哈维摸摸绳头,以便刻在他的脑子里。
上这种课入股甲板上空空****的,事情就容易多了。然而这个地方似乎什么东西都可以在上面堆着,一个插足之处都没有。绞盘和滑车索具跟锚链和大麻缆绳在前面躺着,迈过去都很困难,前甲板有火炉的烟囱管,前舱盖那儿有盛鱼肝的碎肉桶。这些东西后面是前帆杠和主舱的活盖小舱口,差不多占去了所有的空地,更不用说还有那些水泵和加工鱼栏了。在后面甲板上有一组平底船吊在环端螺栓上,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被捆绑在舱房周围,最后六十英尺的主帆杠支在支架里,在这个长度的范围里任何东西都会被刮到,必须随时躲避或蹲下。
汤姆。泼拉特肯定也要加入,他一路跟上来,对老“俄亥俄号”上的帆篷和帆杆做了很多没意义的描述。
“你别去管他说的那些,听我的。你这头脑简单的家伙,汤姆·泼拉特,你再大吹大擂,也不能把我们招徕上‘俄亥俄号’,反而把那孩子搞迷糊了。”
“一开头就这样船头船尾蜻蜓点水,他一生一世也学不会。”汤姆·泼拉特反驳道,“得给他机会让他明白一些主要的原理。航海是一门技术,哈维,如果我让你在前桅平台上站着,我就给你看看……”
“我知道你要讲什么。你总是讲一些死的没有用的知识。你给我闭嘴,汤姆·泼拉特。来,哈维,我说了那么多,你说说如何收下前帆?别忙,想想再回答。”
“把那个拉过来。”哈维指指下风处说。
“要做什么吗?想把北大西洋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