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吐息着,像吞了一把钢针班般沙哑:“为何你连一点信任都不肯给我?”
“信任?”
她侧目而视,目光透过面纱明亮无比:“我若是信任你的为人,就不会骗你留在乐阳城当陆柒;你若是信任我的为人,也不会认定是我下毒,问也不问就抓我回长安。”
谢翎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那已经过去了,以后不会再发生。”
陆羡蝉用力捏紧掌心,呼吸渐渐加重:“没有了以后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自私。与其日日担心你会不会放弃我,倒不如我为自己筹谋,起码输了也不会难过。”
“我何曾放弃过你?”
“——江淮客栈。”
这四个字一出,谢翎神情忽地凝滞了一瞬,慢慢道:“那只是做戏。”
“做戏?”陆羡蝉吸吸鼻子,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绝地问他:“你让我独自去见闻晏,为你引诱出陶野,也是做戏么?”
“我知道是我,所以才掉入陷阱……可我不觉得自己有错,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你利用我,我也不会觉得你有错,只是倘若我当真死在江淮客栈呢?而我也明知在烛山山林追杀你的人里有长安的势力,我怕你提前想走,就一直隐瞒着不说。”
“谢七郎,你求权势,我求生存,南辕北辙的两个人,何谈以后?”
她几乎是闭着眼睛一口气说完,那些停滞的潮水,此刻以不可阻挡之势呼啸而来,将她整个人闷在里面,犹如溺水一般无法呼吸。
以谎言开始的相逢,本就谈不上信任。
而她无情地戳破了这个事实。
谢翎身形凝在那里,喉结滚了滚,终究是强咽了翻涌的戾气:
“没有信任那就从现在开始信任!陆羡蝉,你看清楚自自己手中无刀无剑,无权无势,去那里只是自投罗网。”
他仿佛知道什么,又不愿意明言。但辛辣的否定本就难以讨人喜欢,陆羡蝉急急打断他:
“我这个人就是爱惹事,如果到时候引火烧身,难道谢七郎要赌上前程与谢家来保全我吗?”
“所以,让开!”
眼见她任性到几乎可笑的地步,浑身长满了尖尖的刺,要逼着他后退,离开——
谢翎再不能容她继续昏头昏脑下去,手掌像铁箍一样攥紧了她的手臂:“不要再胡闹了!跟我回去从长计议……”
长不了了。
陆羡蝉忍无可忍,不知是恐惧他所知道的事情,还是恐惧他这个人。她索性一口咬在谢翎的手上,就像当初相遇那样。
他要救她,她偏要走。
尖利的疼痛从指节上传来,并不十分用力,谢翎却觉出一种难以忍受的酸涨,不由微微一颤。
陆羡蝉便在此时挣脱了他,疾步飞奔向西边的阁楼,那里是女眷们的内宫,不得传召,谢翎也无法踏足半步。
在那些忽明忽灭的墙影里穿梭,像流水一样的时光,陆羡蝉心中陡然有种奇特的念头,驱使着她想要回头。
谢翎没有再追来一步,站在原地静静凝视着她,面容轮廓在幽夜里显得尤为深邃:
“倘若非要一个人向前走,才是你要的自由,那今夜就是我最后一次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