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所有东西都好像跟我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纱。有些扭曲,有些虚。
头脑似乎变迟钝了,不过至少,不会再那么痛了。
我还是能继续去做我的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厉害吧?
这样的情形,这几年,每天都要上演好几遍,窈窈习以为常了。
娘,现在我躺在榻上,躺了好久了,还是睡不着觉。
殿下在我身边呢,他今天又发病了,你能看到对吧,他被病痛和毒药折磨得就剩半口气了,好可怕的样子,也好可怜啊。他发高热,满口呓语,紧闭着眼,身子也在颤抖,一会儿说热,说骨头都要化了,一会儿又说冷,冷得像冰在冻,一会儿说疼啊,好疼,浑身都疼。他有点重,有点宽,但还好我能抱住。
喂他喝了药,我就抱着他轻轻摇晃,那是娘以前哄我安眠的办法,我还唱娘唱给过我的歌谣,用关中话唱的。
娘,说到这歌谣,我一直都想问你,它是什么意思啊?我是能听懂关中土话不假,可这歌谣,我已太久没听娘唱过了,小时候没问清楚,如今只记得头一句是“哦,哦,哄娃睡“,再然后就仅能凭模糊的记忆唱出来,却不知具体字词为何了。
不说这些。说回殿下。
三更半夜他总算退了烧,安静地睡着了。我躺下后,虽然累极,意识居然还是这么清醒,杂乱得像有好多线团纠缠在一起打成死结。就像小时候我们一起做的,给街角狸奴玩的那团线球。
窈窈想娘。
完了,又开始了。
我想回家。
不行,再这么哭下去,早晚得先把自己哭瞎。
娘,我得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我真的真的不能再忧郁了。
再不睡,就天亮啦。
……
【二】
娘,我们昙璿王府今日,难得热闹了起来。
周筠正好造访,沈玠也来了,殿下暂且还没有发病。
我们就在庭院阴凉处铺了几块席垫,吹着小风吃着果子,一起谝闲传。
沈玠带了许多习字用的字帖,还有练习用的草纸,说要教白芍读书写字。
我觉得沈玠肯定对小白芍有意思,我悄悄和白银说了,白银轻揉我脑袋,说就算看出来也别声张,那是人家的事,咱们少凑热闹,别惹人不快。
白银总喜欢揉我头,不轻不重,但是很温暖。我很少用“温暖”来形容谁的动作,白银是例外。
我也总和她说,白银呐,我已经十四岁啦,个子快撵上你啦,不是小孩子啦,别总把我当成——当初在风陵渡,那个幼小可怜又无助的小泥娃娃了。
说到这,我又想起那时在风陵渡的客栈里。
就是那个最难熬的冬天,我还不到八岁,好不容易找上了殿下和白银财宝,饿了好久,浑身也脏兮兮臭烘烘的。
白银就给我打了桶热水,把我抱进去,很细心很细心地给我洗澡。
那个时候我们还无法交流,她不会讲汉话,我也不懂楼然话。我边比划边结巴,说我自己可以的,不麻烦她给我洗。白银笑了,舀起一瓢热水浇在我发冷的肩颈,也给我比划起来,我猜她是想说,她觉得我是个小娃娃,她想照顾我。
然后好笑的事情发生了:白银给我搓泥,搓了一骨碌,刚想拿布巾给我擦干身体,定睛一瞧,又发现我皮肤上黑一块白一块,像斑驳的墙皮。我难为情地低头,她偷笑着又把我泡回水里,又给我搓啊搓。这回应当搓干净了吧?我这朵出水芙蓉刚一出水,被柔软的布巾包裹住吸干水分,又听到白银窃窃地笑了。
她的笑声不会让我觉得不舒服,就是那种很——让人心里踏实的声音吧。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我看到了自己身上残存的泥垢。
然后就又被白银泡回了水里,继续搓啊搓啊搓……
后来白银总说我是她的“小泥娃娃”,这个词是她从财宝那里学来的,是她第一个说得字正腔圆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