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遇正坐在铁栅栏外抚琴:“谏之,你听这首曲子如何?你我高山流水遇知音,我觉得只有你能懂我的琴声。”
眼下是白天,黑暗的牢房里一束光线从头顶落下,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地牢里的空气太过压抑,李遇最近命人在地牢里加开了一个小窗,与其说是小窗,不如说是小孔。
裴浚躺着,背对着他,恨不能堵上耳朵。
“我忘了,你现在不会说话了,”李遇兀自拨着琴弦,“那你听着就好。我昨日……拿到传位诏书了,你明白什么是传位诏书么?”
也不等裴浚回答,他自顾自地说着:“等父皇一离世,我就会顺理成章地登基,而李迟则会成为反贼。”
楼梯上方传来“笃笃”两声敲门声。
“进来。”李遇淡声道。
燕松捧着个黑色木盒从楼梯上下来,低头站在李遇身侧:“殿下,依您的吩咐,河清公主的头颅已经烧了。”
“这种脏东西你拿进来做什么?”李遇抬眸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黑木盒子,厌恶道,“不是让你把灰扬了?”
“小的不知这灰该往哪里扬。”
李遇皱了皱眉,琢磨了片刻道:“公主府后山有个乱葬岗,她平日里打死的下人和逼死的平民都丢在那里,你就把她的骨灰也丢到那里,让那些冤魂有仇报仇吧。”
“是。”燕松说罢,刚要转身退出去,又想起了什么事,“殿下,娴贵妃娘娘召您去西鼓楼,说是有要紧事。”
西鼓楼是京城兵马司总部大营所在地,娴妃平时很少出宫,今日不仅出宫,还直接去了西鼓楼,李遇和燕松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恐怕是她也知道李遇拿到了传位诏书,催促他尽快动手。
“知道了,你去做自己的事,我会找几个人陪我去鼓楼。”待燕松离开之后,李遇站起身,轻掸了掸衣襟,朝牢房中的人说道,“你都听到了吧?谏之,我就要登基了。”
裴浚一骨碌爬起来,坐到桌案前摊开宣纸,写了“痴人说梦”四个大字送给他。
“你这人就是太过天真,”李遇非但没生气,还笑出声来,“我也想写几个字送给你:蚍蜉撼树。”
裴浚望着他熟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方,低头望向桌上那几个字,忽觉心中怅然。
他朋友遍天下,可真能说心事的也不多,李遇算一个,从前两人也会互赠字画,对官场朝局发发牢骚,不料如今却是变成他们二人之间唯一的交流方式。
李遇走到书房门外,内侍给他披上纯白披风,一阵冷风裹挟着花草香气吹来,额发轻扬,现出他如画的眉眼,若是看不透他心的人,多会觉得他书生意气、温润天真。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中,真正书生意气、温润天真的那个人,犹如多年前的自己,被囚禁在不见天日处。
没人知道他有多羡慕裴浚,那人在看过官场和人世的残忍后,还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既不同流合污,又不怨天尤人,更没有像他一样被命运裹挟,坠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