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争了,师父说过,师父带进门修身靠自己。既然我们这里的师父只负责教我们协议上规定的内容,但只有我们自己多长一个心眼,争取多学一点,而且还要偷学。”姜波悄悄地说,“这几天我总觉得约翰这老头有点不对劲,整天盯着屏幕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害得我除了给他倒咖啡,就只能看着他发呆,再这样下去我都快疯了!我准备明天趁老头不在屏幕前,去偷看他画的图!”
刘云涛很诧异:“你是培训产品研发的,绘图和设计是你的基本内容,怎么还不让你看了呢?”
“他一看我给他送去咖啡就用纸挡住了屏幕。”姜波很气恼,“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就要提出抗议!”
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一天约翰先生不再对着电脑发呆了,直接关了电脑,带着姜波进入机械碰撞试验室。一走进实验室,约翰就塞给了姜波两个耳塞,防止他被车门铰链“砰砰砰”的开关撞击声震得脑袋发胀。而约翰先生像是习以为常了,一进去就入迷般盯着门铰链和门把手发呆,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声。到月底最后一天,约翰先生再次带着姜波走进实验室,结果用手上的聚光灯一照,重重叹口气,便关了机械操作杆,拆除了自动开启门锁的装置,又拆下上下两个门铰链。
“出故障了吗?”姜波小心翼翼地问。
约翰没有回答,用白色记号笔在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细小缝隙上画了个圈,又在一张记录卡上写上“NO”,随后把两个门铰链装进了不合格零件盒。姜波悄悄拿起来一看,门铰链上确实有一条非常细小的裂缝,从记录卡上记录的数据来看,这两只门铰链只要通过五万次常温撞击试验就合格了,可现在常温试验已经记录到第49989次,就差最后11次了,为什么会被枪毙?一问才知道,五万次常温撞击试验后,还要进行五万次冷热交变试验。现在,这条细小的缝隙已经提早决定了它被枪毙的命运。看到这一切,姜波这才知道孚士汽车对质量要求之高,是华松汽车厂根本无法比拟的。
门铰链试验失败后,约翰又坐回到椅子上盯着设计图发呆。姜波从远处偷偷望去,发现这是一个跑车的门把手设计图,估计他是对自己的设计不满意。姜波不解,他是车门设计师,门铰链也只是链接车身的一个部件,门铰链不合格,跟车门的把手有关联吗?而且令人奇怪的是,为什么试验和设计都会归设计师管?姜波感到很好奇,开始留意这事。
到了下午茶歇时间,本应该给自己倒一杯咖啡的约翰,却一动不动地坐着发呆。姜波便给他倒了一杯,随口问了一句:“你需要它吗?”
约翰像是从梦中被惊醒一般接过了咖啡,姜波顺势指着图纸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次,约翰没有用纸遮挡电脑。
姜波盯着电脑里车门把手的设计图仔细看,觉得这个车门把手太过规整,跟已经量产的轿车没什么区别,外形并不好看,但东西方文化差异大,他自己觉得不好的地方,奥国人不一定这样想。
晚上回到公寓,姜波就把今天看到的门铰链和门把手的事说了一遍,把大致的图形画了出来,让刘云涛、张欢一起帮着看看,到底存在什么问题。张欢一看就叫道:“我说奥国人的脑子是方的,你们还不信,看,新型跑车的门把手还是长方形里套个香蕉形,看着就觉得别扭,哪来跑车的感觉?”
姜波一下子豁然开朗,说道:“对,你说得一针见血,没有线条就没有美感!”刘云涛顺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他从小学画的手,画这种草图就是一个“小开司”。不一会儿,一个流线型的门把手图案跃然纸上。姜波和张欢看后又提出各种意见和建议,最后刘云涛又再次在细节上做了修改,这才把门把手的草图完成。
第二天,姜波拿着这张草图悄悄地放在了约翰的办公桌上,从不肯多说一句话的约翰叫了起来:“姜,这是你画的?”姜波坦诚相告,说是我和同事一起完成的。约翰拿起草图给了他一个飞吻,双手在空中舞动了起来:“是要改变一下风格了,跑车与轿车的风格完全不同,我去说服上司!”说完就急匆匆跑到远处的上司跟前指手画脚起来。
姜波远远地看到他与上司一起手舞足蹈,不禁暗笑,原来这刻板的老头也有可爱的一面。
到了茶歇时间,员工们都去喝咖啡,浓浓的一壶现煮的深褐色饮料,很快就被瓜分一空。约翰挤上前去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姜波送上一杯:“你尝尝,说不定会喜欢上它。”然后又悄悄笑道,“上司很认可跑车门把手的设计风格,这都是你和同事的功劳!”
打这以后,约翰忽然与姜波之间的话多了起来,还跟他讲起一个过往的设计故事。说他有一次跟随设计团队到巴西参观,恰逢狂欢节,大家的目光都停留在巴西女人丰满圆润的臀部上,随后又看见大家很随意地在纸上画着轿车的屁股,结果不出所料,之后的轿车屁股大部分都变成了圆润饱满型的,彻底改变了过去刀削斧劈的样式。他说,轿车的外形是吸引消费者的主要因素,而设计的灵感来自生活。
姜波笑着说:“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约翰先生,跑车的流线型不仅仅是车身,更主要的是所有与其搭配的内外部件都应该与之相适应,这样才协调。”话刚说出口,就觉得自己是在班门弄斧,他赶紧喝口咖啡掩盖尴尬,“这东西太苦了,我喝不惯。”
“你把苦也想象成一种滋味,那苦就是香了。咖啡能起到提神醒脑的作用,不会使你的眼皮上下打架!”约翰喝了一口,两眼眯了起来,进入一种深思的状态,“你的话有一定道理,在孚士汽车要想改变某一种固定的程序非常困难,更不要说设计了,特别是要改变已注入孚士设计风格的元素更难。但让一个设计工程师参与到整个零件的试验和认可过程中,那他对整个产品有很大的话语权!”约翰轻轻地把话说完,仰头就把杯中的咖啡喝干,咂嘴,似乎在品尝着苦尽甘来的回味,轻轻吐出几个字,“虽然很难,但这就是设计工程师值得自豪的地方!”
“设计和试制是两个不同的内容,能融合吗?”姜波若有所思地端起咖啡,凑近闻了闻,秉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捏住鼻子一饮而尽,随后就像灌了一杯中药似的,苦得五官都扭曲了,满屋子转悠着找水喝,足足灌了三杯白开水才把那味道从嘴巴里洗去。
约翰见他的反应很夸张,难得地笑了:“设计和试制实际上是一回事,都是对这个零件负责。这就像初尝咖啡一样,很苦。习惯了回味无穷。哈哈哈,你要是真觉得苦味受不了,那边有糖和奶,你可以往里添加。”约翰不经意地把产品设计话语权掌握在设计师手中的话随口一说,让姜波若有所思!
姜波马上问道:“屏幕里的设计软件能不能教教我?”
约翰一愣,悄悄把一本绘图软件的书塞到他面前,说:“你先去读懂这本书吧!”
姜波如获至宝,捧着书本几夜无眠,硬是把这本晦涩难懂的书啃完了。
这段时间,他一大早进入办公室,半夜才离开,有时候把约翰的微机用到发出蜂鸣声才不得不关机,回宿舍睡觉。
时间一晃就到了圣诞节,孚士汽车厂给员工们放十五天假期,到时候这座小镇的所有餐厅和商店都将关门打烊。大家都是出娘胎头一次遭遇到圣诞节,根本不知道这圣诞节该怎么过。
姜波接到了约翰的邀请,让他去参加家里的圣诞聚餐。在征得约翰的同意之后,姜波带上张欢、刘云涛一起前去做客。奥国的冬天特别冷,好在他们都分到了一件过膝的咸菜色大棉袄,再加上一双厚厚的翻毛皮鞋,走在雪地里并不感觉寒冷。
出国前,赵曼玉曾提醒过,让姜波准备些奥国人喜欢的中国小礼物,像瓷器、丝巾之类,以备不时之需。瓷器易碎,不便携带,他就带了丝巾和真丝领带,想不到这次可以用上。可约翰有两个小孩子,该送什么呢?这让姜波犯了愁。三人一商量,觉得让刘云涛制作两张圣诞卡,分别画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和哪吒闹海的图案,这些中国特色的童话版故事,说不定奥国孩子也喜欢。
张欢更绝,出国前本想买两瓶好酒带上,却被关永明拦下,硬让他把东北老家的北大荒白酒带走,还说奥国人又不知道这是不是什么中国名牌,只要是白酒,喝着都一样。
到了约翰家,他们分别送上了圣诞礼物,约翰太太非常喜欢姜波送的丝巾,当场戴了起来。孩子们打开卡片,看到卡片上手画的神奇图案,更是兴奋不已,要求刘云涛给他们讲述这图案里的故事。刘云涛用奥语给他们讲起了这些传说。过了一会儿,他们又见到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就是当年在华松汽车厂指导大家进行SKD组装的博尔特先生。
原来博尔特离开中国后,一直在孚士总部的第九车间工作,奈何孚士汽车实在太大,大家虽然都在一家公司,但大半年来竟然都没机会见到他。这回要不是约翰主动邀请,可能到培训结束都未必有机会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