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中干燥,小心火烛。火塘扑灭,水缸上满。屋上瓦动,莫疑猫狗……”
天井楼里的居民几乎都躺下了,闭上眼,睡吧,什么都不想了。这会儿还肯萦绕心头的琐事,势必就是当下无解的。那么不如挺尸,还能避免睁着眼睛挨肚子的饿。
老鸨将偷来的衣服悄悄归还给晾衣杆,上楼时恰好遇见从警察局换班回来的警察。
警察告知老鸨,那位嫖客已被同伴花钱从警察局里保出来了。
老鸨因此更加深刻地认定,乱年头里的“公职人员”,多数是“废物”的另一种说法。
又过了一会儿,鳏夫推着他的粪车赶到天井楼了。这会儿出来蹲茅厕的人少,正是方便鳏夫淘粪的时候。
正经的、不正经的、上进的、不上进的,反正人们一律都有事儿忙。
人和蚂蚁一个样儿,总是忙得很,也不晓得忙的什么?
忙着活?可不那么忙,也能活着吧?
老鸨回了三楼,往怀里揣了本神秘书籍,就又要去忙了。
他从前做过诗人,因而到如今还是打心底不愿“忙着活”。可目下他要不忙,可就真没法活了。那十三万的赌债正拿枪抵着他后脑勺,逼着他赶紧忙出货真价实的财富呢!
忙人老鸨停在了神女娘娘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这是他第二次将算盘打到了妓女的私房钱上,他还当自己是首次。
神女娘娘这些年的收成都是从老鸨这里分出去的,她能有多少,他是清楚的,真不多。
可神女娘娘的经济来源应该不止他这一处。他又没长在神女娘娘的**,有多少出手阔绰的嫖客,暗中在**塞给她多少钱,他哪里晓得?他只晓得,她随手都能给瞎眼乞丐扔出一块银元!
心里是这么想的,老鸨嘴上当然也不能这么说:“开开门,看看你!”
大约是脚上不便,神女娘娘过了挺大一会儿才来给他开门。
妓女一瞧老鸨那神情,就晓得自己接下来该表演脸色不好才好。
她圆圈着两条腿请老鸨进了屋,但只给他搬了椅子,没上茶水、瓜子。
她想他赶紧有本上奏,无事退朝。
她以从业以来接待过的所有具有诗人气质的嫖客,来推测老鸨。他们这个品类的男人是这样的:
在女人面前,他们真想、最想办的事儿,永不被他们放在第一时间来说。他们哪怕上山做匪徒绑了你,第一时间也绝不是给你家父母送去勒索信,而是要与你入情入理,再问候你天气、身体与心情情况,之后才切入正题,最后还要来个感谢相遇。
他们管这个叫“审时度势”,女人们管这个叫“废物点心”。
废物点心老鸨坐在桌旁,将怀里的《花架拳》掏了出来:“你学学。”
妓女翻了翻图本:“先生,这是您给我们开发的新花招?以后陪人睡觉前,先给人打套拳?”
老鸨终究也成了拍卖师那么个壁画一样的假人:“不是。这书,就只你有。旁人,没有。今天看见你挨揍,我不好受!”
妓女:“明白了!您关心我,可我不爱书,我就爱钱!以后每桩生意,您给我多分钱!”
这话正杵在老鸨心窝子上:“不提这个!”
老鸨:“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妓女:“先生,您不会连婊子的钱,都想讹吧?”
她可太知道老鸨的痒痒肉在哪儿了。
老鸨:“想是想……”
妓女:“滚你妈!”
被神女娘娘扫出屋子后,老鸨自己重新去了三楼把角儿处。
那只大鸟从老槐的影子里劈出一把刻刀,将老鸨的人生雕成大大的“不如意”三个字,叫老鸨疼得直哭。
他的哭,是心里的郁症与不顺当的人生结合所致。
他的哭,叫已经睡下的天井楼居民被吵醒,并误以为天井楼的公鸡天黑了还打鸣。
他的哭,是源于他能挨男人的揍与剁,但绝挨不了女人、孩子的骂与瞧不起,可如今这两样,他已占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