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终于将船体烧尽,它们俩最终沉入火焰之下的江水里,再不见人,再参与不进人的纷争。
这就是入海的江。
诗人与债主、驹子回到了江边。
他们的头发、眉毛、睫毛、汗毛都叫船上的那场火给烧卷了,手一搓就成了灰。这些都没事儿,又不是指头或卵蛋。皮跟毛缺了,回头还能长回来,怕什么!
诗人回头瞧了眼江心。
今天的太阳与船上的火焰,都要在江面上走到尽头了。在这样的乱年头里,谁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是船,还是江。
从前,他因为对小脚娘与儿子的为非作歹,而自动给自己画上了歹人的三花脸。
这会儿,江心的红与火,倒给他的脸画上了忠义的样式。
他今天是亲眼瞧见那根被拿去垫桌腿儿的金条的,可如今他再也不去想金条的事儿了。他都有救了一船女人的造化了,他完全可以当自己是身心齐全的了。他还要戒赌,真心的,并与儿子化解恩怨,真心的。
债主没有诗人的诗情画意,但也生出颇多感慨:“我今天救人了,救了这么多人。我想都没想,我就救了人。我还没跟她们讨钱。我跟做了好人似的。”
诗人:“做好人的感受如何?”
债主:“轻!整个人都轻!像在澡堂子里泡了一宿热水澡,又给搓了灰,再给冲净、擦干,还给穿了真丝的汗衫。”
诗人与债主,像英雄遇上好汉,惺惺相惜起来:“你人是好的。在追我债这事儿上,就能瞧出来,你人太好了。”
债主:“在船上,你搭救过我。就算你不认我是好人,我也早不打算要那钱了。”
诗人:“你要你的钱,你也是好人。你的钱,我要还。你不让,我也不让。”
债主:“那你真是好人!”
诗人:“你才是好人!”
债主:“你才是!”
诗人:“你是!”
十三万的债务追欠到最后,倒叫诗人与债主志同道合了。
二人目下的谈论方向已到互称对方“好人”这一步骤上。
他们一时也想不出,下一步还要再聊什么。
气氛越来越敏感,相见恨晚的情感一触即发,就快猝不及防。真想紧紧抱起来,哈哈大笑,互摔一跤!
诗人:“火灭了,夕阳也下去了。你说红色到最后,怎么就一定要成灰色?”
债主:“我不晓得。”
诗人:“得回天井楼问我儿子,他懂这些。他画画,画得好!你跟我回天井楼。我家,你之前领人去过。我再买点儿老街的盐水鸭脖儿,咱们喝点儿酒。我给你看看我儿子画的画!”
债主的头上像是忽然遭了一道老天藏匿许久的雷,劈得他浑身一抖又一仰。
来不及了!拉不回头了!恐怕全完犊子了!
两个驹子已经去了这样久,两位意外处出感情的“好人”却还在江边。那么,“替父受难”的孩子,恐怕来不及挽救了。
他看向诗人,他实则已无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