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黑敕命一下张愕着嘴,脸唰地白成一张纸,喃喃道,不是说他还在大学生物系里嘛?
刘主任看着失望已极的黑敕命,缓缓地摇着头。
黑敕命不甘心,固执而不满地瘪瘪嘴,一定是你们搞错了。刘副主任,这人对我们来讲,非常重要,无论如何你们军管会得放手发动群众,仔细帮我们找找。会不会去了别的地方。
刘主任不屑地一笑,回答道,学校师生的清查工作,今天刚刚告一段落。在位的、失踪的、去了境外的、被挟持去了台湾的,我们都弄得一清二楚。李子墨教授确实被挟持走了,千真万确,错不了。
此语一出,众皆默然。
刘主任狐疑地看着三人,好奇极了,你们这么急于找到李子墨教授,究竟是为什么?
黑敕命避开刘主任追问的眼神,看着满屋那些空落落的鸽架,艰难地问道,可他那些鸽子呢?
刘主任一惊,鸽子?你还关心这个?
刘主任。于必水忙笑着岔开黑敕命的话,走上前解释道,我们黑主任的意思是,听说此人酷爱饲养鸽子。
刘主任恍然大悟,说道,你们也好奇他的鸽子?听说这可比他的命还重要。很多人都弄不明白,他一个二级教授;好几百块大洋的薪水,据说全喂了鸽子,生活上捉襟见肘,每每人不敷出,连身像样的衣服也没有。平时,吃穿就和一个穷学生差不了多少上。被挟持走的时候,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让那些特务允许他将这满屋的鸽子也带出去。真搞不懂,不能吃、不能喝的,带上那些玩意儿去干啥?
突然,曾光虎一声惊叫,主任,政委,你们快看。
大家寻声望去,只见曾光虎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居然找到了一枚鸽蛋。黑敕命走上前,把鸽蛋举在灯光下一照,只见那枚鸽蛋上写有“云家谷三号”的字样。
黑敕命一惊,云家谷三号,这什么意思?
大家相视一眼,摇摇头。显然,谁也答不上来。
寻找无果,大家就此只好兴意阑珊地打道回府。
接下来,黑敕命不是拼命寻找李子墨,就是走火人魔般的研究那枚废弃的鸽蛋,简直就是常人说的,到了食不甘味、夜不能寝的地步。还好,几天后,郭猛从重庆回来了。不用说,他在经历了最初的惊骇之后,愉快地来到了军鸽队。
可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贯带兵打仗出身的于必水面对军鸽队百废待兴的尴尬局面,外界对自己的议论,已经悄然萌生了去意。
来军鸽队,于必水就老大不情愿,只不过他人前人后不过多流露而已,终于,在一次战友聚会时他受到了奚落,心中大受刺激。
那天,几名战友很长时间没有相聚了,大家提议喝喝酒、吃吃饭,叙叙话。正为自己委屈到军鸽队的于必水求之不得。不料,聚到一起的时候,于必水本就失衡的心理就愈加失衡了。酒没有喝过三巡,独立团吴尊一团长就问,老于,听说你去的那单位不咋地?没待于必水作答,红军师副师长陈玉华就不屑地抢话道,岂只是不咋的,一个管理通信器材的仓库政委,那还能咋的。
另一个则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地说,老于,不是我们这些战友觉悟不高,也不是我们故意说风凉话,拖你的后腿。你说好到独立团当政委,可硬背别人生拉硬拽地弄到那里去。这是什么事呀?
于必水说,这是组织的安排。况且这个通材库可是新组建的单位,百废待举,急需干部。
吴尊一说,什么急需干部,不就是老黑到张参谋长那里去要的你吗?
陈玉华说,你还别说,这个黑敕命听说十多年前张参谋长救过他的命,连老婆都是首长介绍的,特别器重他,不说别的,就说这次的通信事故,换了别人能
有救吗?那可是刘司令员、邓政委双双作的批示,严肃处理,不容宽宥。
于必水赶紧说道,咱们可不能这样瞎说,当时的情况你们不知道。那是工作需要,尤其是组建这个通材库更是离不了他。吴尊一说,不就是个军鸽队吗?说的玄乎,养那些玩意儿能抵用,打仗靠的是我们这些战斗部队。老于,别怪我们没有提醒你,现在的43团政委一职空缺了出来,我听说有领导可是惦记着你呢?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吴主任那里,你自己去谈谈想法。
于必水虽说不再争辩什么,但老友间的这次聚会却无疑加重了他的心思。说来也巧,就在聚会的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令于必水极其不愉快的事情。使他本就去意回惶之心愈加坚定了。
那天下午,机关组织直属队观看节目演出。岂料,一到演出现场,带队的于必水立即生出珠玉在侧之感,马上就自惭形秽起来。别的部队尤其是独立团、警卫团等战斗部队不但队列齐整、步伐一致,而且气势雄壮,这主要是因为这些部队有两千多号人,反观军鸽队,满打满算也就两三百人,稀稀落落坐在前面。一下子从气势上就被比了下去。
按照部队集会前的传统与惯例,在活动开始前各部队间要进行声势浩大的拉歌比赛。这种拉歌,暗含着彼此间的较劲,比的是部队作风、精气神,当然,通常情况下人数占多的要占到一些便宜。
可是,军鸽队刚刚唱起来,独立团像是憋足劲故意与他们作对似的也拉起了歌。军鸽队哪是他们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他们的歌声就被独立团压了下去。有几次,趁着大家喘息之机,于必水又组织起了拉歌,但独立团毫不给他们一点机会,马上就把他们的歌声压了下去。更有甚者,军鸽队锲而不舍地再度抽空拉歌时,他们喝起了倒彩,搞得他们方寸大乱,唱的跑腔跑调,引来满堂哄笑,就连前排首长也不禁哑然失笑。
于必水的那个难堪与狼狈,简直无法言说。整场演出下来,于必水一直低头闷在那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他辗转一夜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军鸽队。于是,他找到吴主任,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地讲起了自己的烦恼,希望去43团任职。吴主任本就一向看重于必水,又有心安排他出任空缺的43团政委一职,既然现在于必水找上门来,他也就顺水推舟,立即说服了张参谋长。抱着试一试心态的于必水没有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他一刻也没有耽误,马上就悄悄办妥了调动手续。
当然,黑敕命蒙在了鼓里。
刚刚解放时,一切都不像现在这么正规,尤其是干部人事的任免,没有现在那么多的烦琐程序。或许领导一句话,一个临时的主意,干部就能随时变动岗位。于必水在悄悄办妥调动手续后,回到军鸽队既有一种霍然的轻松,也有一种忐忑的失落。原本他想把这件事情给黑敕命、李必等人交个底,但凭他对黑敕命的了解,他知道黑敕命一定会阻挠,决不会让自己另谋高就。因为,当初黑敕命点名要他到军鸽队,一是看重他为人谦和易于共事、性格内敛有涵养,二是他出众的协调能力。这对于草创之初的军鸽队十分重要。当时,黑敕命说得是那般的真诚,可在于必水看来,屈就到这样一个单位心里实在是憋屈得很。可现在这样离开了……他心里又涌出一丝愧疚。反复权衡之后,于必水决定留下一封告别信,背上背包悄然溜出了军鸽队,然后急急地登上早已泊在山洼里的吉普车,风一般的离去了。
政治处高干事按照于必水吩咐,在他离开半小时后将告别信交到了黑敕命手中。因为一直忙于给带回的苏联军鸽建造鸽舍,黑敕命一有空就钻进鸽舍,带着郭猛、曾光虎等人没日没夜地苦干大干起来。
黑敕命在接到于必水的告别信时,最初还笑道,这个老于,什么事还要写信,当面就能说嘛。可当他看完信后,他的脸上立刻秋霜集结,继而完全是焦急震怒。他把信冲高干事狠狠地来回拍打着,问道,于政委走了多久?
高干事嗫嚅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也不好问于政委。
黑敕命一把将信撕得粉碎,又用脚将碎片踩踏了几下,然后高声命令道,小高,通知警卫员,马上给我套马。
高千事赶紧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