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必水笑道,夫妻间吵吵嘴,闹个矛盾,这很正常。别这么上纲上线,老黑呀,你想想,她辛苦到周末回家,本想夫妻间乐和乐和,这冷不丁塞进个陌生人,那是啥滋味。
黑敕命摇着头,气咻咻地说,哼!我这回是相信了娶漂亮老婆的坏处。
于必水好奇地反问道,那你说道说道,有哪些坏处?
黑敕命瓮声瓮气道,看上去迷死人,出口却伤害人,娶回家气死祖先人。
于必水一下忍俊不禁,嘿嘿笑道;这兵团上下好些人可是羡慕你艳福不浅,你居然身在福中不知幅。好了,这事情我给裴敏同志解释,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职。另外,房子腾了出来,今天晚上就让云先生搬过去。那里环境好,便于他养身子。老住在你家里,不是个事。军鸽队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呢。你总不能为了照顾他,把别的事情给耽误下来吧?
黑敕命沉吟良久,点点头同意了。
云鹏飞当晚就搬到了后院。
在那里,他受到的是英雄般的礼遇。于必水早按照团级干部的待遇,为他配备了公务员,破例让他吃上了中灶。
历经了大悲大喜的波折,就像千百年来说书艺人所演绎的那样,黑敕命勇闯法场,行刑队员手起刀未落,云鹏飞侥幸死里逃生。然而,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云鹏飞自从被救下法场的那一刻起,就陷入了混沌的浑浑噩噩之中,不是终日嗜睡不醒,就是整日向隅枯坐,不发一言。最初,黑敕命以为,云鹏飞的这般状态是惊吓过度所致。换了环境,过一段时间,他就会缓过劲。为此,黑敕命亲自住到了云鹏飞的房间,他还赶走了束手无策的公务员,自己担当起了照顾云鹏飞的角色。就连周末,他也守在云鹏飞身边,连家也没回,而裴敏照例回来时,只能独守空房。终于,又到一个周末,裴敏在曾光虎的指点下,悄悄来到军鸽队,看见黑敕命正像伺候婴儿一样,给云鹏飞缝衣洗澡。裴敏想到结婚这些年,黑敕命对她从未有过如此的关心,委屈之心就遽然而起了。
黑敕命得知情况后,依然故我,于必水曾经多次劝过他,一定要注意裴敏同志的感受,可黑敕命总是表现得不以为然。
更让人不安的是,尽管黑敕命无微不至的照顾,但云鹏飞的呆傻状态丝毫未有改观,反而有了加重的趋势。这天早上,黑敕命偶有事情外出。军鸽队一些人为了一睹云鹏飞的神秘之态,怀着好奇之心走进了后院。不料,却引发了更为严重的后果。待到黑敕命办完事,匆匆赶回时,眼前的情形让他大吃一惊。云鹏飞一身泥污,跪在院中,满头乱发,形若蒿草,任凭他人如何搀扶,他坚拒不起。双手按在地上,头叩得咚咚直响,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别杀我,千万别杀我。我有用,我会养鸽子。
黑敕命连忙上前,挥手赶走了那些好奇的大惊小怪的同志,将云鹏飞扶进了房间。云鹏飞像个孩子一样依偎在黑敕命的怀里,浑身瑟瑟发抖。黑敕命不停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这都是你的同志。
从此,云鹏飞更如一只惊弓之鸟,无法再与除黑敕命以外的人相见,哪怕是李必、曾光虎、郭猛三人。就连温和的充满亲和力的于必水走人内院,他也会从向壁枯坐中霍然而起,然后跌跌撞撞地奔至院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停地叩头求饶,我有用,我会养鸽子。往往这时,只有来人迅即离开,黑敕命在场,云鹏飞才会平静下来。
于必水对此充满了疑虑,他几次想问黑敕命,以云鹏飞的这般状态,能堪大用吗?黑敕命劝他别心急,等等看,恢复了过来就能开展工作。
很快,一个月时间过去了。就在黑敕命耐心等待,于必水心中犯疑之际,张参谋长不期而至。
那天上午,他亲自带着秘书前来验收军鸽队初步的启动工作,兼带看望一下被大家寄予厚望的云鹏飞。
走进院中,张参谋长的大嗓门就亮开了,黑敕命,于必水,于必水,黑敕命。、于必水与李必连忙跑了出来。
张参谋长问,这么长时间不来报告工作,躲我呀。以为我事情多。还是怕我脾气不好?不待于必水作答,他扭头四下一看,又问,黑敕命呢,他干嘛去了?
于必水忙弯腰向后院指了指,在后院呢。陪着新来的专家云先生。
见张参谋长有些不解的样子,李必赶紧补充道,就是云家谷的那个土司少爷。可能受了点刺激;情绪还不是很稳定。
张参谋长喔过一声,抬腿向后院走去。于必水与李必忙陪着跟上了前。趁此机会,于必水简单报告了军鸽队近期的工作的开展情况,人员、车辆、物资保障大多已经到位,军鸽的鸽舍也按照苏联老大哥的标准与模式,完成了一期工程。新近接来的第二批军鸽连同技术员,也住进了新家,并开展了训练。
张参谋长嘴里不停地喔着,没做任何表态。不知不觉,他们就来到了后院。一块巨石铺就的洗衣台边,传来砰砰砰的有节奏的捣衣声,那是黑敕命佝偻着腰正专心致志地给云鹏飞洗着衣服。
云鹏飞坐在一旁,和煦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耷拉着头恹恹欲睡。
黑敕命!张参谋长一声高喊,铁塔似的身躯已经闪到了院中。
黑敕命本能地一回头,见是张参谋长,他“哟过”一声,忙将手指尖上的水滴往身上搽搽,准备要转身上前。可就在这时,云鹏飞被惊醒了,他失魂落魄地站起了身,脸色顿时惨白如纸,浑身筛糠似的不住颤抖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跑到张参谋长跟前,咚的一声跪倒在了张参谋长膝下。
还未等张参谋长反应过来,云鹏飞已经泪飞顿做倾盆雨,叩头如捣蒜,将军,别杀我,别杀我。我有用,我会养鸽子。请你法外开恩。
张参谋长慌得手足无措,忙伸手欲扶。云鹏飞却在他弯腰伸手之际,一把
抱住了他大腿,仰面乞求,我有用,我会养鸽子。别杀我,别杀我。
于必水等人见状,忙蹲下身,企图掰开云鹏飞的手。可是,任凭他们怎么劝说和掰扯,云鹏飞抱着张参谋长的腿就是不松手,嘴里机械地重复着那句“我有用,我会养鸽子。”
尴尬已极的张参谋长大叫,这是干什么?快给我起来。
黑敕命反应了过来,忙跑上前,一步跨在了云鹏飞与张参谋长之间,大叫:这人有用,不能杀。
这一嗓子,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张参谋长怔怔地看着黑敕命,不明就里。黑敕命**的云鹏飞却清醒了,他轻轻地松开了手,接着缓缓起身躲在了黑敕命的身后。
黑敕命转过身,将云鹏飞搂在怀中,双手摩挲着他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了,鹏飞。我们回屋吧。将军已经答应你了,不杀你。放心吧!放心吧!
云鹏飞安静了下来,跟着黑敕命挪动着碎步,回到了屋内。
很快,黑敕命走了出来。
张参谋长铁青着脸,指着黑敕命吼道,黑敕命,把你的人给我安顿好以后,到你们的会议室来。说完,不待黑敕命回应,他转过身拂袖而去。
黑敕命见张参谋长一行已经走远,回到屋内,将云鹏飞扶坐到了**,嘴里不停地安慰道,鹏飞,别害怕,那位将军已经走了。我说,你会养鸽子,有大用。他信了我的话,不枪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