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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四(第5页)

余亮克抱怨道,妈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没想到差点让车祸给报销了。

黑敕命说,你仔细看看,我们几个人都被撞到了土坎下。

余亮克往黑敕命的身后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吉普车斜在沟壑的一侧,一半的轮胎悬挂在那里,摇摇欲坠。郭猛与曾光虎扶着懵懵懂懂的云鹏飞正往坎上吃力地爬上来。

余亮克吐了吐舌头,双手一摊,扯平了。我们也轻松不到哪里去,我、小毕、还有司机,不但吓了一大跳,每个人的头上都撞了一个大青包。

黑敕命愤然道,还扯平了?你看看我们的车,差点就酿出了大事故。行啦,不说了,你来得正好,把人给我带走。

带谁?什么人?余亮克看着黑敕命,不解地问道。

黑敕命看了看一脸惑然的余亮克,艰难地挤出一丝笑,难为情地说,还有谁?云鹏飞。

余亮克不解地望着黑敕命,问道,他!把他带到哪里去?他不再你们军鸽队当着宝贝似的供着吗?

黑敕命朝不远处被架着的云鹏飞噜噜嘴,说,傻子一个。自打那天你们的法场上那么一折腾,他到现在还没回过神。医生说,少则半年,多则两三年,说不准能不能恢复成好人样。说到这里,他避开余亮克那惊奇失望的眼神,赧然一笑,叹息道,原本指望他能上手就用,可没想到弄成这样。张参谋长说得对,军鸽队不是疗养院。所以,人还是由你们先带回去,等病治好了再说。不过,亮子,这人的病你们可得好好给我治,治好了我们有大用场。

余亮克仿佛掉进了冰窖,浑身上下凉透了肌骨,他怔怔地看看黑敕命,又望望正踉踉跄跄被搀扶而来的云鹏飞,一时愕然无声。

一旁的毕键指指身后的嘎斯车,说,这不是猫搬饭屉,替老鼠忙活一场吗?黑主任,你瞧,东西我们都带来了。

黑敕命问,什么东西?

余亮克瓮声瓮气地答道,被乡亲们分掉的鸽子。我和毕键费了好大的劲头,才挨家挨户给找回来。

黑敕命问,鸽子?你找来干嘛?

黑子。余亮克狡谲地一笑,说,你就别瞒我了。在法场上,你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拼了老命也要把云鹏飞救下,不就是因为他有大用场吗?

黑敕命一愣,看着余亮克,老半天才说,哼!可别乱说,回头得好好学习学习保密守则。

俩人说话间,曾光虎与郭猛扶着云鹏飞已经走了过来,他们与余亮克打了个招呼,就在土坎边坐了下来。包括犯傻的云鹏飞,三人还未从刚才的事情中回过神,满脸的惊魂未定。

余亮克立刻转身走上前,与他们握手寒暄。

黑敕命好奇地问毕键,小毕,你们怎么会想到去找云鹏飞被分掉的鸽子呢?

毕键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答道,就刚才余队长说的,你们非得要这个人,说明他不是一般的用场,是个了不起的人才。可是,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土司少爷,除了吃喝玩乐,他还能干什么?事情明摆着的,他只会养鸽子。所以,我们在你们走了以后,立刻把分给乡亲们的鸽子收了回来,卫戍区晷名扬副司令员为此还表扬了我们。这不,他特地派车指示我们一定要把这些鸽子送到你们军鸽队,亲自由云鹏飞验收,然后交到你和于政委手中。

黑敕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是这样。这个小毕还真不简单。他默默地往嘎斯车望过一眼,大手一挥,对毕键道,走,看看去。

好家伙!满满当当一卡车的鸽子,被关在一摞摞竹笼里,上窜下跳、叽叽咕咕闹腾个不停。

毕键自豪地说,可别小瞧了这些玩意儿,云家谷的乡亲们说,它们可是耗费了土司官寨好多的家底,一只鸽子的价值连一百个农民辛苦一年也抵不上价。

这时的黑敕命完全不懂鸽子,在他看来,这些灰不溜秋的家伙与军鸽队乃至野外的野鸽子并无多大区别。于是,他冒了一句极其外行的傻话。也就是这句误打误撞的傻话,不仅改变了云鹏飞一生的命运,也由此续写了军鸽队的神奇史话。

当时,他脱口而出,完全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些鸽子真有这么值价?

一言既出,毕键不以为然,他迅速爬上车,提溜着一笼鸽子,转身跳了下来。

殊不知,有了黑敕命这句话,就有了毕键之举,而毕键之举让事情一下引来了巨大转机

奇迹就在那一笼鸽子。

扑簌簌飞窜的鸽子撞得鸽笼哗然作响,坐在土坎边的云鹏飞蓦然惊醒,他霍然起身,目光定定地盯在那些跳跃扑腾不止的鸽子上。

只经过了极其短暂的瞬间,云鹏飞先前枯然死寂的眼神里仿如碧波**漾,骇浪惊天。他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上,顿时大放异彩、红霞扑面,继而全身不住地颤抖起来,两行雨点似的泪珠从眼眶里喷涌而出,溅在脚下嘀嗒有声。

还未等身旁的余亮克、曾光虎等人反应过来,他大叫一声,我的鸽子,我的鸽子。

说完,他张开双臂朝着嘎斯车旁飞奔而去。那身形如同水银泻地、鸥鸟翔飞,也像飞蛾扑火。从此,他的曼妙的生命在那个春夏之交的上午,将注定与中国人民解放军这支唯一的军鸽队一道,如兰草吐蕊、幽谷洞箫,一同奏响。

云鹏飞从毕键手里一把夺过鸽笼,高举过头,沐浴在金光璀璨中,热泪茵茵。黑敕命如梦如幻地看着云鹏飞,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从鸽笼里捧出一只只鸽子,仔细端详,时而轻抚其身,时而紧贴其脸。然后兀自与鸽子耳语笑谈。

鸽子们仍在咕咕欢叫,已然没有了先前的惊恐、无助与胆怯,它们与云鹏飞就像久违的老友、主仆一样,又像撒欢的小孩见到自己的父母一样,稳稳站在云鹏飞的头顶、肩膀、手心里,仿佛在诉说颠沛流离之后的意外重逢之喜。

云鹏飞笑着说,老黑,你看它们的眼神,还是那么清亮。

这句话在黑敕命听来,不啻是金石之音,掷地有声。

黑敕命的心中像被撞击到了一块巨石,咚咚地狂跳不已。他的眼里流光溢彩、脸上红霞飞舞。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吓得呆傻需要数年时间才能恢复的废人所说。

于是,他抹了把脸,惶惑地问,云先生,你在叫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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