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要换做过往,黑敕命一定会潮涌出无限的感动。可是,今天就不一样了。他一把推开裴敏,张牙舞爪地说,少说这些没用的。我问你,你是不是找了张参谋长?
裴敏赧然一笑,点头道,没有啊,不过,我把我们之间的事情给大姐说了一下。张参谋长到医院来接大姐回家的时候,还批评我呢。
黑敕命一掌震在桌上,你说得轻巧,就给大姐说了一下,给大姐说那不就等于给张参谋长说。谁不知道,他是有名的“气管炎”,怕老婆都怕出名了。再说,我对你怎么的了,别人的老婆都是贤内助,你倒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黑敕命英明一世,当初怎么会看上你?
裴敏也火了,回敬道,当初可是你死乞白赖找的我?现在说这话,你害不害臊?
黑敕命说,谁让你疯疯癫癫到处瞎说。
裴敏气得浑身直哆嗦,你才是疯疯癫癫。给那个傻子、疯子待在一起,把自个儿都待傻了。
黑敕命冷笑道,对!我是疯子,那个疯子明天就要送走了。为了找到他,我费了多大的劲。就是他走了,我也不会回这个家,你等着,离婚报告晚上我就给你送过来。
裴敏毫不示弱,说,不用你晚上送过来,我现在就写。
黑敕命愤怒地看了他一眼,说,好!你写。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屋。
来到后院,云鹏飞已经醒了。他坐在墙角边,木然地望着天空。黑敕命跨进门,云鹏飞居然冲他咧嘴嘿嘿地直笑,黑敕命不觉一阵心酸。这情形,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儿时。父母出去劳作,他独自拖着一条小凳坐在墙根边望眼欲穿,直到日落时,父母荷锄而归,他像一只小燕子一样立刻飞奔上前,每到这时,母亲总是将他紧紧地搂在怀中。黑敕命走上前,将傻笑不停的云鹏飞亲昵地摸了摸,他在不经意间一眼憋见了洗衣台边堆着的衣服,这才想起明日要送走云鹏飞的事情。气归气,哪怕是十二分的不愿意,但军令如山倒;他也至多给张参谋长拿拿脸子、撂上两句气话,却无力改变领导的决定黑敕命重新蹲在洗衣台边,卖力地洗了起来。
高原的日头大、风也强,到了傍晚,黑敕命将云鹏飞洗尽晒干的衣服取下后,默默地叠放好,然后放进了一个小包里。奇怪的是,云鹏飞一直傻笑不停,明显比往日活泛多了,他还一直帮着黑敕命收拾自己的行礼。更为奇怪的是,于必水、李必带着精神病医院的医生再次前来为他确诊时,云鹏飞不吵不闹,甚至还冲大家直笑,连于必水都觉得吃惊。
然而,奇迹最终没有出现。医生检查的结果被迫让黑敕命他们无可奈何地下定了送走他的决心。医生说,综合病人的病史,以病人现实的表现来看,如果医治及时得当,不受任何刺激,外加良好的疗养环境,少则半年,多则一年,病人才有望痊愈。
送走医生,于必水叹了口气,说,老黑,还是把人送走吧。
李必也说,给当地政府交待清楚,必须全力救治,随时给我们通报病情。一旦病情好转,我们马上把人接回来。
黑敕命失望至极,他痛苦地闭上眼,使劲摇了摇头,说,话是这样说,送走了以后的情况可就说不清楚了。
于必水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个工作我来做。病好了以后,马上接回咱军鸽队。
黑敕命又是一声浩叹,你们天真哟!
于必水一下语塞。因为,他已经分明看见了黑敕命的双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一抹晨曦在清晨的白雾里喷溅而出,这是一个露水挂枝的早晨。
按照队内的安排,今天将由黑敕命带着曾光虎、郭猛三人,一路护送云鹏飞回到云家谷。
黑敕命步履沉沉,思绪混乱,心情五味杂陈。这种跌人了谷底的失望的情绪像一只魔手一样紧抓扯着他的心,是如此的伤痛。云鹏飞穿着一身蓝布中山装,那是黑敕命特地为他添置的新衣。从后院出来后,他没有了往日的满脸惊悸,只是拉扯着黑敕命的衣襟,生怕走失了似的。于必水、李必等站在那辆吉普车前,笑吟吟的。云鹏飞指指二人,破天荒地傻笑了起来。
以往,能看见云鹏飞傻笑的,只有黑敕命一人。
于必水小心翼翼地迎上前,拍拍云鹏飞的肩膀,表扬道,云先生有进步了,不再害怕我们。
黑敕命听于必水这样说,心里却更加难过。按他的小九九,只要云鹏飞能够哭闹不止,坚决不愿离开后院,他们就有理由留下这个人。可是,云鹏飞今天的表现却反常了,他居然出奇的配合,不但见了于必水、李必等人在傻笑,见了曾光虎、郭猛,他居然认出了二人,还做出了许多亲昵之举。
失望之余,黑敕命心想,或许这就是天意。送走就送走吧,有了改变命运的机遇抓不住,更无福消受,这可怪不得谁。
没有胆怯,没有惊恐。云鹏飞在车门打开后,被李必引领着一猫腰就钻了进去。他拍打着座椅,嬉笑着充满了新奇。曾光虎与郭猛忙把他夹在中间。车外,黑敕命草草地握过于必水的手,就铁青着脸,满腹心事地登上了前排的副架。
黑敕命说了声走吧,吉普车一溜烟就如一把划开了的离弦之箭。
车窗外,于必水和李必久久地挥舞着手。
透过倒试镜,黑敕命瞟见云鹏飞坐在曾光虎与郭猛二人之间,已然安静了下来。那一泓枯井一般死沉沉的眼里,是秋水般的死寂,连一点微微的涟漪都不曾泛起。临出门时才给他梳理齐整的头发,不知在什么时候,也被他自己抓扯得乱如一蓬枯草。
黑敕命索性闭眼假寐。
吉普车沿着烟波浩淼的滇池一路疾驶,黑敕命很快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在一个土坎处,车子猛烈地颠簸了一下。黑敕命一下震醒,他恼了一句,开这么快,充军吗?
充军是封建社会对犯过重罪的人给予的一种严厉的惩罚。在黑敕命的家乡,这句话通常被用来骂那些火急火燎的人。
司机显然听出了黑敕命的不悦,车子的速度立时就慢了下来。
又是急弯处的一个土坎。前面一辆嘎斯车迎面驶来,驾驶员忙打转方向盘。好险,吉普车被高高抛起,继而重重地急刹住,却惊心动魄地滑落在了土坎下。所有的人,包括云鹏飞都被震**得惊魂失常。驾驶员赶紧回头委屈地辩解说,是迎面而来的嘎斯车太快。
黑敕命被撞得眼冒金星,他气不打一处来,打开车门,跳下车就冲到了那辆嘎斯车前。
滑出一条长长的路痕,嘎斯车戛然而止。不容惊怒的黑敕命张口,一个双手紧捂住的脑袋探出来开口问道,黑子,你们开的什么车?
多么熟悉的声音。黑敕命定睛一看,居然是余亮克。他没好气地说,怪你们的车开得太快。
余亮克没有争辩,打开车门,与土改工作队的文书毕键一下跳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