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来我也来。”不甘寂寞的费劲跟着拿出“大宝剑”,有这么特别的机会怎么能错过,他下山以来还没见识过抹布功夫呢。
可惜这一战最终没能打起来,因为楼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让他进来。”
那小二立刻收了脸上凶狠神色,再度换上招牌的笑容,点头哈腰地送两人进去:“两位里边请,里边请。”速度之快堪称变脸。韶九宵收断剑回鞘,拉着费劲的手:“走。”
费少侠颇有些遗憾,忍不住回头对小二说:“等我出来我们再打?”
小二顿时很郁闷,这个人杀心好大啊,都请他进去了还要打,还好,他显然不知道自己进去了就出不来。于是小二拿下肩头抹布,哼着歌擦起了桌子。
韶九宵与费劲登上二楼,映入眼帘的就是江遗恨坐在窗边看街景的身影。他依旧穿得朴素低调,与“凌绝顶”的气势全然不符,手边放了全套茶具与一杯茶,杯中茶水已无热气,沉静映出他半张侧脸。
韶九宵看了费劲一眼,自己坐到江遗恨对面,让费劲坐远些。
江遗恨便看韶九宵:“你何时对我生分至此了?”
韶九宵沉默不语。
江遗恨似乎也不欲与他多说,转向费劲,神情中就多了许多令人不懂的东西。费劲还好本就看不清,韶九宵却意识到自己义父脸上居然有了一丝伤感,仿佛在回忆往昔。
江遗恨看上去是个永远在筹划明天的人,对于过去的人和事,从不说遗憾。他曾说过去是逝水,本就挽不回,何必留恋。
就算在那方小院里看天空时,他的神情也总是平静的。
而现在,他嘴角居然含着情绪,从身旁拿出一把刀,放在桌子上。“知道这是谁的刀吧?”无人回答他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说下去,“这把刀名叫‘空明’,曾经是你师父的佩刀。”
费劲有些意外:“我师父的刀?可师父说他是使剑的。”他拿出琰菁晶,凑过去看那把刀。刀长三尺三分,刀鞘是青铜的,上面纹路繁复神秘,看不出到底刻了些什么东西,美是挺美,的确像他师父会喜欢的模样。
“刻的是北邙教的标志。”像是知道费劲心中所想,江遗恨主动解释,又伸手将空明刀从刀鞘中抽出。在刀出鞘的瞬间,费劲即使不用琰菁晶,也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一抹虹。
这居然是一把绯红似水晶的刀。
刀身也不知什么材质,晶莹剔透如宝石,能直接映照出人的影子,整体是淡淡的绯红色,如晚霞倒影在波光粼粼的水面,美丽炫目,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可以想象这把刀在那个人手中出鞘时,该有何等风华。
“真漂亮。”费劲真诚地赞美,“不过我师父真的只用剑。”
江遗恨似乎有瞬间的怔忡,也可能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将目光落向费劲腰间那柄斧头上,依然说着自己的事:“我也用刀,我从前的刀没有名字,因是把木刀,就被叫作木刀,制刀之木千年难遇,名为铁磐木,天下独有。后来,到了你师父手中。”
费劲听得认真,还“嗯嗯”点头,追问:“然后呢?”
“……”江遗恨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这年轻人究竟是装傻,还是真傻,“然后被他劈了做斧头,现挂在你腰间。”
这回费劲就十分不同意了,十分郑重地告诉江遗恨:“江伯伯,这是剑,而且它有名字,叫‘渻砾剑’,当然,你也可以叫它‘大宝剑’。”
韶九宵听得出来,江遗恨呼吸有些急促。任谁苦心讲了那么多往事,对方却跟不上节拍,都很难不生气。他不动声色地按住剑柄,随时准备招架江遗恨的杀意。
不过江遗恨到底是江遗恨,他片刻后点点头:“行,被他劈了做‘大宝剑’,现挂在你腰间。”
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又快又急,韶九宵根本阻止不了,心里纳罕小费虽然天真,不可能不知道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是想要干吗?还没等韶九宵思考完,费劲的手已经从桌子底下伸过来,在他腿上写了两个字—“破绽”。
心有灵犀的小红瞬间明白,费劲这是想激怒江遗恨让他露出破绽,只要他有破绽,他们就有机会。想不到这个浓眉大眼的好青年也变坏了,韶九宵强忍着嘴角笑意。
整个茶楼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江遗恨脸色变化不大,但很显然只是在勉强保持平静。其实他这个人城府既深,又相当能忍耐,今日能被轻易挑动,不知是因为他觉得整个江湖已尽在掌握所以无须再忍,还是真的对沈空明一事相当在意。
“我们不是交换佩刀。”他忽然笑了,韶九宵顿时觉得不妙,“当日我在相思谷别无选择,只能杀了他,我将我的木刀与他一同埋葬陪他去黄泉,带走了他的空明刀陪我争这天下,只是没想到,他什么都骗我,连死都要骗我。”
说着,江遗恨又拿出一个小小锦囊放在空明刀旁边,盯着费劲冷声道:“他不是想要‘晓笼霞’吗?这就是‘晓笼霞’。今日你把他该给我的东西留下,刀和药,就都归你,我放你离去。若你不肯拿出来,你就和你所谓的‘大宝剑’一同留下吧。”
“晓笼霞”!可以治师父内伤的灵药!费劲赶紧使劲瞧了那锦囊两眼,只觉鼓鼓囊囊的,倒看不出究竟什么形状。他下山来除了要当武林公敌便是给师父找药,想不到江遗恨拿药倒爽快,偏偏说话总叫人听不明白:“我师父欠你钱了?”应该不会吧,他师父挺有钱的。
“休要装傻。沈空明传你的刀法秘籍,把‘磨刀不误砍柴功’给我。”
世人皆知江野当年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少年时便已无人能敌,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与沈空明第一次相遇,他就成了对方手下败将。那个人有多与众不同,他的武功就有多么诡异莫测。
他们不打不相识,从对手到朋友,只用了三天。三天之后,他们同游武林,那期间江野无数次与沈空明交手,又无数次落败。
在某个雨天,江野无奈地问他,这到底是什么功夫时,那个总是懒洋洋没个正形的青年歪歪扭扭捏着伞笑说:“就叫‘磨刀不误砍柴功’吧。”
直到最后,沈空明是北邙教中人的消息传出,他们决战于相思谷。江野对上沈空明,一生只胜了这一次,而这一次,他杀了他。所有人都认为江盟主的胜利是必然,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根本不如沈空明,那天是沈空明手下留情了,而自己却给他下了一味“千年碧”。
江遗恨止住思绪,他不该再想这些,他也不需要后悔,实现抱负的路本就不是坦途,一路上肯定有许多牺牲,但都是值得的。
而费劲则满脸莫名:“我师父传我的是剑法,你说的那个什么磨刀……磨刀功?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