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江野、恨所谓的正义人士、恨那个叛徒、也恨自己……恨自己这么活着,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曾经纵马扬鞭的手,连盏茶都时常端不稳。
有时夜半她点起烛火摘下面具凝视铜镜中的那张脸,恍惚间觉得,甄娆早就随同北邙教众人在那场大火中死去,而飘这里的,只是个丑陋的、扭曲的鬼。
“他们没有用,我一定会找到更好的,更好的容器,换回武功。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总有一个适合我。”她竭力说服自己,长长的指甲在地面上抓挠,发出一声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指甲折断了,她浑然不觉,指尖抓出了血,她依旧挠着。仿佛那里不是地面,而是仇人的血肉,正被她噬咬、撕扯。痛吗?她早就不会痛了,从这颗心死去的那天起。
可就在这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用小心翼翼的力道。
“甄女侠,地上很脏的,不能玩泥巴。”费劲托着她的手,朝鲜血淋漓的指尖鼓起腮帮子呼呼吹了几下,又掏出块手帕轻柔拭去尘土,口中道,“痛痛飞走!”
甄娆:“……”
费劲毫无心机地笑着:“我以前受伤我师父都是这样,吹吹就不痛了。还有,想要武功高强就得勤加练习,偷别人是偷不来的。如果能偷,大家为什么还要自己练武呢?”
面对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言语,甄娆却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如果还能重新习武多好,她定然会认真去练,再不会像从前在教中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所有人追着她哄着她,他们就是对她太好了,把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真的无所不能,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可天不用塌下来,只要一场围攻就能让人明白,什么叫无能为力。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去死,甚至在那种时候,他们还要拼命护着她,因为她孱弱不堪。
这漫长的夜一时安静下来。
李忘忧眼尖,见甄娆似有所动摇,便不动声色地跟在费劲身后徐徐开口:“如果真有能换来别人武功的奇药,怎么不见别人用?”
本来这种耸人听闻的东西就会掀起滔天风浪,江湖以武为尊,要是出现能换取别人功力的药水,绝对人人哄抢。毕竟如果连甄娆都弄得到,说明所谓“换功水”到处都是。
可惜甄娆早已为仇恨所蒙蔽,一直以来,根本看不到这点。
他暗中观察甄娆的神色,试探着抛出最后一句:“也许,你是被人骗了—我是个郎中,粗通医理,如果你手中还有所谓‘换功水’的话,可否让我一观?”
韶九宵眉心微动,托着下巴瞄了李忘忧一眼。
原来,他在意的是药。
浑身微微颤抖的女子原本已开始放松,却不知被哪句话挑动了神经,猛地仰起脸,直视李忘忧色若冰霜:“你想跟我抢药?”她就知道!
李忘忧心中叹了口气,果然自己还是有些过于急切。恰好衣袖被人小幅度拉动,回过头去,正遇上楚姿不赞同的目光。楚姿朝还抓着甄娆双手的费劲努努嘴,示意李忘忧先后退。
他觉得在这种时候,也许交给费劲比较好。他们这些人都太过成熟,哪怕是楚姿这样只有十六岁的少年,也经历过太多阴暗过往与波折。
甄娆看着疯狂,那偏执的脾气却仿佛仍是少女时,大概唯有纯真如费劲才能与她平和交流。
看到李忘忧后退,甄娆的表情也一点点放松下来,这时却听到耳边响起一道开心的声音:“好了!”她垂头望去,发现手指上的伤痕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花结。
手帕打成的花结,仿佛展翅欲飞的蝶。
费劲眉开眼笑点了一下蝴蝶翅膀,很满意自己的杰作:“这样包住就不会再流血了,甄女侠,你还痛吗?”这可是他跟师父学来的包扎绝技,小时候有回他擦伤了膝盖,哭哭啼啼去找师父,师父也是这样给他花里胡哨地包扎起来。
那会儿小男孩一看见这么好看的东西就立刻忘了哭。
他觉得这对甄娆应该也很有用,果然一看见蝴蝶般的手帕,甄娆就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指,再没有看过什么李忘忧韶九宵一眼。
师父果然很厉害,费劲挺胸。
“这是……谁教你的?”甄娆却忽然扑过去猛地抓住费劲,用令人汗毛直竖的目光打量他。要不是知道她身体孱弱没有武功,韶九宵见状差点都冲过去英雄救……武林公敌了。
被揪着的人倒不觉得什么,十分淡定地回答:“我师父呀,他很厉害的,什么都会。”
“你师父?”甄娆的情绪变得很古怪,似激动又似疑惑:“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咦,又是这个问题,他摇头,却看到对方眼里的激动慢慢沉下去:“那你师父……”她本来似乎想问别的,却在看了其余几人一眼后改口道:“你师父还好吗?”
费劲摸摸头:“还算好。”他略有些心虚,师父都内伤发作了,他下山那么久还没找到“晓笼霞”,也没成为武林公敌、练成“一步一杀”。不知他在山上如何。
不过依费劲的经验,师父很可能是在偷酒喝。毕竟师父常说祸害遗千年,师父说的总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