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忘忧边把脉边皱眉,问他:“他们折磨你了?”
韶九宵摇头:“大多是捉我时那场激斗留下的伤,当时那种情况,交手没轻重很正常。关押在武林盟时只是按惯例给我上了锁链封了内劲,并没有别的什么。”
楚姿在一旁伸出脑袋来:“看不出来你是这种人啊,还帮抓你的人说话?”
“他们也不过是听命于人罢了。”
“我是真不明白,怎么个个听见江遗恨跟见了鬼似的,连他名字都不敢提。今天见了真人,倒觉得也只是个普通人。”楚姿成长时,江遗恨已经退隐,他并未亲眼见过有那个人在的江湖是什么模样,更没有见过江遗恨还不是盟主时,那个更久远的江湖是什么模样,故而不能理解那些战战兢兢的人。
韶九宵摇摇头,转而问道:“你们怎么赶过来的,先前李兄要去查那‘化功水’,如何了?”
李忘忧蹙起眉。“化功水”之事扑朔迷离,当日在金陵他与费劲二人分别后,便继续对此进行调查,进而发现类似的药水不同人服下后会出现种种奇异反应,药效根本不止“化功”两个字能够概括。后来楚姿赶上他,二人便一路查下去,结果发现这种东西在黑市中的数量远比他们先前认为的要多得多。
都说物以稀为贵,但流入江湖的“化功水”数量繁多依旧价值连城,江湖中人正是听信它传说中的特性,想报仇而无力的,买去给仇家下一瓶,万千心事皆消;嫉妒他人功夫比自己好的,买去给高手下一瓶,从此没有烦恼。在任何可能出现的场合,往往都有“化功水”的身影,这段时间以来,江湖出现的血腥杀戮远超往年。
而李忘忧却怎么都查不到“化功水”的来源,仿佛它们是凭空出现,要来搅乱人间的邪物。
“近来,我与小楚找到了一条线索,希望能够追溯‘化功水’的源头。不过听到韶兄出事,便先赶过来了。”
韶九宵无奈:“耽误李兄做正事了。”
“不。”楚姿忽然插嘴道,“你难道没想到吗?那位柳亭姑娘死在这种风波迭起的时候,很可能也与‘化功水’有关。所以不算耽误我们。”
费劲还在认真思考之前李忘忧说过的话:“李先生刚才不是说见过柳姑娘的尸体了吗,她在哪,看上去怎么样?对了,你怎么想到去验尸的?”怎么他就只想到去劫囚呢?
“她的尸身就在自己屋中,想来是江遗恨将人从碧波湖畔带回来的。当时我与小楚赶到,发现江遗恨不在家中,小楚便赶去找你,我去找了找柳姑娘的尸体。”
这话说得轻巧,敢进江遗恨的住处验尸,也真是胆大包天。“李先生,你验尸用了多久?”
李忘忧不明所以,还是答道:“我不知江遗恨去了哪里,为免被撞破,只粗略看了看她是否失身,不过来回也用了小半炷香时间。”
费劲仰起头:“也就是说,李先生和小楚到碧波镇的时候江伯伯已经不家中了,可他直到小楚与我会合,李先生也快赶到的时候才出现在我们面前,那之前他去干什么了呢?”
费劲提出的问题无人能答。江遗恨彼时究竟在何处,如今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好在眼下至少韶九宵暂时脱困,他们也争取到了重新查案的时间,又与故友重逢,总算是峰回路转。
既然江遗恨亲口说不设时限,四人就从容许多。听过楚姿两人沿途经历,费劲也聊了聊自己这边分别之后遇到的种种风波。
因事涉“化功水”,李忘忧对应自暖误服此物后居然变成绝世高手之事十分在意,详细地向费劲打听其中细节,越听越是困惑。“目前看来,这药水各人服下虽然有种种奇异反应,不过最普遍的效果还是消融内力,若被毫无内力之人误服,应该就如清水般没有作用才是。但它居然能将普通人变成绝顶高手,这里面究竟用了些什么材料……”他沉吟着,看上去遇上了难以解决的问题。
楚姿在旁边出主意:“也许不单是‘化功水’的作用,那个人除‘化功水’之外还吃了什么,结合起来有了别样的效果?”青岩涯上,最容易吃到的东西无非就是小鱼干,还有各种海货。
李忘忧摇头:“这不合药理。”
“说不定它就是这个功效,把高手变成废人,把废人变成高手?”费劲冒出一句。
其余几人顿时失笑,楚姿立刻嘲讽他:“除非做这个药水的人有毛病,不然为什么弄出这种药效?如此一来岂不是只要给某个人反复灌药水,他就一会儿变高手、一会儿变废人,吃饱了撑的啊?”
只是他话音未落,李忘忧却像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反复?不对,重要的是……把废人变高手?要设计给武林高手投毒不容易,但让普通人喝下却很方便,也许……可惜应自暖已经死了,不然我真想看看。”
他们这一路行来,所见“化功水”造下的孽,都与它的名字多少有些相关,只有青岩涯上这个人,居然阴差阳错呈现出完全相反的结果。而李忘忧忽然想到,这真的是阴差阳错吗?
韶九宵见他神色变化,突然问:“李兄是否有什么想法?”
李忘忧点点头,又摇摇头说:“罢了,还是先顾眼前吧。把柳姑娘的死查明白,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对于这个建议费劲完全同意,楚姿更没意见,只有韶九宵,每当提起柳亭之死,他的反应总有些奇怪。
譬如这会儿楚姿问他与柳亭夜会的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换来的却是长久的沉默。楚姿开始觉得他是顾虑柳亭名节,转念一想,李忘忧都说了柳亭没失身,再说,对江湖女子而言,名节什么的只是付之一笑的东西而已,那韶九宵这沉默就颇有些耐人寻味了。
“你跟他,该不会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吧?”楚姿眼睛咕噜噜地转,心想难道柳亭是韶九宵真心所爱,所以他才这么奇怪?这也说得通他因心爱女子死了想要殉情,所以连被泼脏水都不在意。
大概觉得自己再怎么沉默下去楚姿也不会放弃,更别提费劲还充满希冀地望着他,韶九宵叹了口气,开口道:“她邀请,我赴约,说了几句话,天亮之前我就离开了。”
所以柳亭的尸体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碧波湖畔,他真的不清楚。
楚姿显然对这么简短的答案不满意:“就这样?你们到底聊了啥,该不会你拒绝她然后她一个想不开就……”
韶九宵立刻截断他的话头,斩钉截铁表示:“不会。”
“好吧,那柳姑娘当晚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韶九宵又沉默了。他这奇怪的态度让大家无可奈何,李忘忧低声安抚楚姿,省得他脾气上来给韶九宵直接一个“花拳绣腿”,到时闹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一直乖巧听他们说话的费劲忽然开口:“小红,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这位柳姑娘?你们是朋友?”
韶九宵愣了下,好一会儿才回答:“你怎么看出来的?”竟是默认了。
“感觉吧,你说起她的语气不一样,没那么不正经。”
被冠上不正经之名的风流剑客哭笑不得,他也没想到点破自己的不是看上去神秘理智、来历成迷的李忘忧,也不是表面脾气火爆、实则心细如发的楚姿,而是如此天然的费劲。但看着这个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从囚车里救出来的人,他无法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