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九宵笑着让她回去坐好:“是,马上要到了,不过二丫,等下我们要给你哥哥一个惊喜,所以我们没叫你出来之前,乖乖躲在马车里不要出声好不好?”
“好啊。”应自怜毫无防备,眨了眨眼睛,开心地坐了回去。
韶九宵这才回答梁辰刚才的问题:“他一定会在李记腌鱼坊,因为他答应过妹妹要给她买。”
梁辰有些迟疑:“只是出门前随口一说而已,不至于—”
“他答应过你的事情,可曾有没做到的?”
李记腌鱼坊门前依旧排着长队,生意兴隆到令人咂舌。队伍中大多是豪门富户的家仆,奉了主家之命清早赶来采买,忙活整日自己却吃不上一口,间或有三两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平民,手里拽着攒了四五月的银钱,心焦地踮起脚尖往里望,生怕轮到自己时只剩下些鱼头鱼尾。
费劲几人的马车刚赶到,就看到了混在队伍中的应自暖。他整个人都与周遭百姓格格不入,大约是第一次跳崖没什么经验的缘故,把自己弄得十分狼狈,衣衫尽湿不说,头发也丝丝缕缕贴在脖颈上,大腿处有几片可疑的暗红色,不知是他自己受了伤,还是伤到了海中的鱼。头上更是顶了几簇水草,绿油油地垂下来招摇,布鞋丢了一只,单穿着袜子站在那里,手中倒没见那柄软剑,捏了个湿淋淋的钱袋。
而见此情景的梁辰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应自暖居然真的在这儿:“这……到底……”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韶九宵倒是完全不意外,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眉间微松,毕竟人心难测,任何推断都不会有十成把握,只有亲眼见到才尘埃落定:“他不仅来了,他还在排队。”
是的,杀人如砍柴、见血似见水的杀人狂魔,渔民口中要收下几百条人命的“阎罗”,为了买小鱼干居然在排队。若动用武功,别说几袋小鱼干,便是要这间店,恐怕李记的老板也只有双手奉上的份儿。
费劲想了想,不太确信地说:“因为他觉得,大家都在排队?”
这时应自暖也注意到了追来的三人,他看向梁辰,眼睛一亮,露出微笑神色,转向韶九宵和费劲时则立刻变脸,但他既没有动手也没有逃,而是阴沉沉地挥了挥手,警告他们说:“我不管你们想干什么,等我买完东西再说。”
显然,他并不是认为这里在闹市容易惊扰百姓所以韶九宵费劲不好动手,而是认真地觉得一切都该等到他买完鱼干。这大概是他的“规矩”。
梁辰下意识地看了韶九宵一眼,人已经找到了,现在这种情形,他们打算怎么办?
韶九宵没有任何动静,他抬抬手,示意应自暖继续,然后就好像接受了对方的条件般与费劲坐在马车前,眼睁睁看着队伍一点一点前移,应自暖一点一点靠近店门,他脚下留下连串湿漉漉的水痕。
大概等待得有点久,马车上开始有动静,显然应自怜很是急切,韶九宵不动声色地将车帘掀开些许缝隙,对里面的小姑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要是现在被哥哥发现就不好玩了哦。”他压低声音,对女孩眨眨眼。
应自怜鼓了鼓腮帮,在马上去找哥哥和给哥哥一个惊喜之间挣扎了片刻,终究抵不过韶九宵男女老少通吃的脸,乖巧点头。
她一无所知,把今天当成过去平凡的任何一天。
又等了许久,三人终于目送应自暖挪到柜台前,他把钱袋放下,摸了把脸认真地说:“红糖味小鱼干,半斤,要那些肥肥的。”
伙计答应着麻利地称好货品,见应自暖没带提篮布袋,便拿油纸给他包了递过去。
应自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油纸包,像拿着什么珍贵宝物,头也不抬就要从韶九宵与费劲他们身边走过。而韶九宵终于出声阻拦:“应自暖,她等你很久了。”
马车帘子被掀开,露出里面兴奋不已的小女孩,她快乐地想要扑出来,叫他:“哥哥!”
“二丫?!”
女孩脸上露出大大的微笑:“好棒,哥哥最好了。”边喊边想从马车里跳出来,去够那包李记腌鱼坊最出名的红糖小鱼干。
就在此刻,风里夹杂了利剑出鞘之声。
“二丫!”应自暖语调拔高,一段剑光划破轻松愉悦的氛围,强横挤入兄妹俩眼中,最终搁在应自怜纤细的脖颈边。风流剑,天下名剑,吹毛断发锋利无双,所指之处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如今指向的,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女。
韶九宵表情冰冷,双眸中仿佛凝结着亘古不化的坚冰,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但他也没有转头去看旁边费劲的表情。
至于梁辰,几乎已经失声。
应自暖的笑容也沉了下来,目光死死落在妹妹颈边剑刃上,似乎在考虑是自己快还是韶九宵的剑锋更快。韶九宵没有给他试探的机会:“我保证,在你软剑出手之前,先看到的是她的血。”
“你不该如此。”
“不该?”韶九宵舌尖反复滚过这两个字,似乎觉得应自暖用词非常有意思,“你如果听说过我在江湖上的名声,就应该知道,我不是他们认为的那种好人。”
风流、多情、行踪莫测、亦正亦邪,的确,“夜魔”并不是江湖人眼中正统的好人,甚至曾有人说,如果是前武林盟主江野未退隐的时代,如他这般行事,肯定会死于正邪之战。
那么,拿一个无辜小女孩做威胁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比起应自暖,应自怜更加惊讶,她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好一会儿,小女孩稚嫩而颤抖的声音响起,满是不可置信:“漂亮……哥哥?”他不是说是哥哥的朋友吗?他不是说是带自己来和哥哥玩的吗?
韶九宵侧头,对她笑了一下,还是那么令人心旌动摇的笑容,还是那样让人沉醉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完全无法理解:“嘘,小丫头,你不会想知道你哥哥究竟做了什么的。”
话音未落,一只手落在了韶九宵握剑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