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小说网

北派小说网>庄子智慧全解 > 至乐(第2页)

至乐(第2页)

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女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鰌,随行列而止,委虵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譊譊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

【译文】

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十分忧虑。子贡离开座席上前问道:“学生冒昧地请问,颜渊往东去齐国,先生面呈忧色,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你的提问实在是好啊!当年管仲有句话,我认为说得很好:‘布袋小的不可能包容大东西,水桶上的绳索短了不可能汲取深井里的水。’如此说来,就应当看作是禀受天命而形成形体,形体虽异却各有适宜的用处,全都是不可以随意添减改变的。我担忧颜渊跟齐侯谈论尧、舜、黄帝治理国家的主张,而且还进一步地推重燧人氏、神农氏的言论。齐侯必将要求自己而苦苦思索,却仍不能理解,不理解必定就会产生疑惑,一旦产生疑惑便会迁怒对方而杀害他。

“况且你不曾听说过吗?从前,一只海鸟飞到鲁国都城郊外停息下来,鲁国国君让人把海鸟接到太庙里供养献酒,奏‘九韶’之乐使它高兴,用‘太牢’作为膳食。海鸟竟眼花缭乱忧心伤悲,不敢吃一块肉,不敢饮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按自己的生活习性来养鸟,不是按鸟的习性来养鸟。按鸟的习性来养鸟,就应当让鸟栖息于深山老林,游戏于水中沙洲,浮游于江河湖泽、啄食泥鳅和小鱼,随着鸟群的队列而止息,从容自得、自由自在地生活。它们最讨厌听到人的声音,又为什么还要那么喧闹嘈杂呢?咸池、九韶之类的著名乐曲,演奏于广漠的原野,鸟儿听见了腾身高飞,野兽听见了惊惶逃遁,鱼儿听见了潜下水底,一般的人听见了,相互围着观看不休。鱼儿在水里才能生存,人处在水里就会死去,人和鱼彼此间必定有不同之处,他们的好恶因而也一定不一样。所以前代的圣王不强求他们具有划一的能力,也不等同他们所做的事情。名义的留存在于符合实际,合宜的措置在于适应自然,这就叫条理通达而福德长久地得到保持。”

【原文】

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若果养乎?予果欢乎?”

种有幾,得水则为继,得水土之际则为蛙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舃,陵舃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乾馀骨。乾馀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箰。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译文】

列子外出游玩,在道旁吃东西,看见一个上百年的死人的头骨,拔掉周围的蓬草指着骷髅说:“只有我和你知道你是不曾死、也不曾生的。你果真忧愁吗?我又果真快乐吗?”

物类千变万化源起于微细状态的“几”,有了水的滋养便会逐步相继而生,处于陆地和水面的交接处就形成青苔,生长在山陵高地就成了车前草,车前草获得粪土的滋养长成乌足,乌足的根变化成土蚕,乌足的叶子变化成蝴蝶。蝴蝶很快又变化成为虫,生活在灶下,那样子就像是蜕皮,它的名字叫做灶马。灶马一千天以后变化成为鸟,它的名字叫做干余骨。干余骨的唾沫长出虫子斯弥,斯弥又生出蠛蠓。颐辂从蠛蠓中形成,黄軦从九猷中长出;蠓子则产生于萤火虫。羊奚草跟不长笋的老竹相结合,老竹又生出青宁虫;青宁虫生出豹子,豹子生出马,马生出人,而人又返归造化之初的浑沌中。万物都产生于自然的造化,又全都回返自然的造化。

【全文解析】

“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前途当几许,未知止泊处。”(陶渊明《杂诗》)人生仿佛一场神秘的漂泊之旅,没有谁能挽住岁月的流逝,也没有谁能预测前方将要遭遇的会是美景抑或礁石,更没有谁能知晓生命的小舟会在哪一天忽然停驻,不再向前。草必枯干,花必凋残,所有生命体在有限的年华里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它们具有同样的终点:死亡。对于死亡的无知与猜测渐渐化作迷惘与恐惧的迷雾,笼罩着人类,每一个人都竭尽全力寻找一些脆弱而短暂的理由,来维系自己对于生命的信仰。死亡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太阳,发出刺目而不可直视的光芒,它凭藉自身不可抵御的强大力量,将永恒留在身后的阴影里,却把时间的馀屑抛在了人间。它给人类带来了无尽的忧伤与焦虑,迫使人们将有限的时光投入到一场旷日持久而又飘忽即逝的争斗中去:嫦娥奔月,始皇寻药,汉武帝起章台铸铜人,祈求灵霄之露……千秋万代过去了,人间动用了一切的想象与努力,企图突破生死大限,却无一例外地以失败告终。死亡,使一切的“有”变作了“无”,使一切的“可能”变作了“不可能”,它成了所有人共同的天敌。除非是彻底的厌世与痛苦的绝望来逼迫,否则任何人都不会主动上前亲近死亡的门槛。

图81

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人人都拼命抓住短暂有限的现世生活的世界里,在这样一个人人都以“富、贵、寿、善”为重,以“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为乐的世界里,偏偏还有一个庄子,凭着他谬悠荒唐横无际涯的言说,否定世俗之乐,独立于生死边界之上,“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天下》)。如果说在《大宗师》篇庄子勘破生死,悟得了“死生存亡之一体”的道理,那么这篇《至乐》,则更是他出生入死,寻得天地化机的要文。

举世梦梦,皆以善养形骸者为乐。“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汉乐府《善哉行》)这是寻常人真实的情感,既然百年之后全归乌有,何不用喜怒哀乐锁住贴身的每一个日子,至少这样挽留下来的会是属于自己的人生。无常的战乱和险恶莫测的世情让一切变得不再可信,还不如鼓瑟吹笙,煮酒弄花,哪怕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也比一无所有的虚空来得实在。但庄子却不以为是:“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在庄子眼中,这样天宽地广可以容纳千变万化的“无为”,才是“至乐”的唯一前提。生命本身尚且如同一阵云烟,那些附着于生命之上的荣辱得失、是非成败,又怎能不是浮光掠影呢?

也许庄子的哲学对寻常人而言是太过于广大,又太过于玄妙神秘,所以连同他所经历的人生也都被附丽七一层诡异奇特的光彩。相伴一生的发妻亡故了,庄子鼓盆而歌,流传到后世,便成了无情负义的典范。其实情若能忘,又何必歌?庄子未尝没有“嗷嗷然随而哭之”,只是他更在痛失至亲之后体验出人生的飘忽与脆弱。从无到元气,从元气到形体,从形体到生命,又从生命复归于无,万事万物,尘埃落定。“夫至人以生死为往来,故生不喜其成,而死不哀其毁。”(王雱《南华真经新传》)生死之变,展开到亘古无穷的天地之间,不过就像四季的辗转更替。存世的岁月转瞬即逝,每个人都只是过客,匆匆一别,不知所往。滑介叔左肘长瘤而不忧不惧,正是源于他悟得生命如寄,外物如尘,这形体上派生的瘤只不过是“化”的一部分,是天地运行的一种自然显现罢了,真可谓深入妙谛。

更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庄子竟然在前往楚国的途中和髑髅交起了朋友,而且同入一梦中,相谈甚欢。好文字总是这样,能以人人意中所有,写人人笔下所无。庄子向髑髅连发五问,错落有致,层层剥去世情表象,说尽人间忧患负累;反过来髑髅又还他以一番“死之说”,万事皆空,四时全无,“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自古至今,从来只有生者畏死,鲜闻有如此篇中死者惧生之说,想来白杨青枫之侧,生人无端忧戚死者,却未必知晓死者更不屑于世间逐逐营营作茧自缚的生活。死后天地,一切虚空粉碎,再无他物可为负累牵挂,最是自在逍遥,髑髅怎会再留恋人间竭尽全力亦难求难保的有限之乐?生者自以形骸享受为乐,殊不知其实为“拘身之桎梏,腐肠之毒药,伐性之斧斤”。(宣颖《南华经解》)

一念为“生”所累,就是放弃了真正永无穷尽的“至乐”。古希腊神话中的精灵也曾经说:“可怜的浮生呵,无常与苦难之子,你为什么逼我说出你最好不要听到的话呢?那最好的东西是你根本得不到的,这就是不要降生,不要存在,成为虚无。不过对于你还有次好的东西立即就死。”倒称得上与髑髅,更准确的说是与庄子志同道合。与其让孤独无依的生命小舟在喧嚣翻腾的大海上茫然无从地飘**流离,还不如“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齐物论》),回到庄子的“无何有之乡”。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闻一多也一直将庄子这种关于无为无有的思想称作“客中思家的哀呼”,他说:“纵使故乡是在时间以前、空间以外的一个缥缈极了的‘无何有之乡’,谁能不追忆、不怅望?何况羁旅中的生活又是那般龌龊、逼仄、孤凄、烦闷?”(《庄子》)鲁迅、郭沫若则分别在《故事新编·起死》和《漆园吏游梁》中借用庄子与髑髅的原型以充实自己的文学作品。庄子外死生、鄙俗乐的人生态度也深刻影响了汉魏六朝乃至后世的诸多有识之士,刘向《说苑·指武》即言:“忘其身故必死。必死不如乐死,乐死不如甘死,甘死不如义死,义死不如视死如归。”真正的视死如归,并非是一味地厌生乐死,而是以平和的心态去顺从自然的运化流变。

可惜再真切的话语也未必能打动所有人,世界还是照着有为之士们的设想在不断更新与发展,有时甚至到了失控与混乱的地步。人们常常将自己的心态想法强加于外界,多少纷争由此而起。文中,孔子担忧颜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就讲述了一个鲁侯“以己养养鸟”的寓言故事,阐明的即是这个道理。《九韶》固然感人,太牢固然丰盛,然而换来的却是海鸟哀愁忧惧的眼神与迅即到来的死亡。翅膀的命运本来就是迎风翱翔,又有谁能强求海鸟放弃自由的灵魂来俯身屈就如梦的浮生?外界的欺骗与掠夺是伤害,但外界自以为是增加在每一个生命体上的“善意”未尝不是一种更大的束缚与伤害。庄子说:“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其实,万物本无所求,鱼在江湖,鸟在青天,最纯朴的本真和最简单的顺其自然,现在却成了奢侈难寻的至福。和氏怀中的灵石若是有知,断然也是不愿被琢磨成璧,而宁愿做回原来山间冥顽不化的璞石。本质是美玉与否,并不需要靠外界的任何审论判定。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人世间千回百折的雕琢,有时未必是在创造美好,相反却可能破坏了世界原来的混沌与和谐。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文末“列子语百岁髑髅”一段,联系前文,确有庄文所谓飞云断雁的离合之妙。当至圣先贤在人间已无路可走,他们也只有在荒凉的大道旁寻觅归属,化腐朽为神奇,与髑髅语重心长,做一对莫逆知己。其间的辛酸与孤傲,又有几人曾经品尝与尊重?回首来时种种,尻轮、神马,虫臂、鼠肝,一身之内,曲尽物情;乌足、蝴蝶,久竹、青宁,人与万物,辗转相生,出于机,入于机,反复始终,绵绵若存。阿拉伯诗人说过:“只有在你从沉默之河中饮水时,你才真正引吭高歌了。只有在你到达高山顶峰时,你才真正开始攀登了。只有在大地向你索取四肢时,你才真正手舞足蹈了。”(纪伯伦《论死亡》)虽然不是人人都有大鹏的勇力与气度来“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但若是有机会坐在一朵白云上俯瞰人间,相信每一个人更愿意看见的不会是那一段段冷漠死寂的人为分界与有形无形的硝烟,而应该是一片生机盎然,自在从容的乐土。死亡本身绝不会是一位救苦救难的仙子,只有我们自己的双手和心灵才能决定如何让这片渐渐丢失碎裂的大地重新恢复往日的辉煌与芬芳。

附:古人鉴赏选

是篇名以《至乐》,而首论有生为累,忧苦多端,以至避处去就,罔知所

择,而莫得其所以活身之计,何邪?意谓人能于忧苦中心生厌离,勇猛思复,则其乐将至矣。故凡俗之所谓乐者,未知其诚乐否邪?盖天下之事,盛则有衰,极则必变。孤臣孽子操心也危,虑患也独,故达。由是知贫贱忧戚,玉女于成,则祸福之机,常相倚伏,所以举世陷于哀乐之域而不能自出,其能安于性命之情乎?故卒之于无乐、无誉,是为至誉、至乐也已。次载鼓盆而歌,髑髅之答,皆以人所不乐为己之乐,则其乐也岂世俗所可共语哉!(宋褚伯秀《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虚提“至乐”,以待下文分别。俗情如此,不过为形骸计耳。将俗之所乐,**漾一番揭过去。未之乐,未之不乐,言并不足经意也。转入无为方是至乐。……须知庄子说至乐无为,是天地不朽之真理,活身几存,乃对世俗之伤生者言,故下此字面耳,不是说以此长生也。看下文纯是打破生死便知。(清宣颖《南华经解》)

此篇以“至乐活身,无为几存”二句为主。惟至乐乃足活身,则俗乐之伤身可见;惟无为方是至乐,则俗乐之无所不为可知。(清刘凤苞《南华雪心编》)

自无而有者生之始,自生之死者生之终,有始即有终,有生即有死,一如四时之迭起循生而终古流行焉。参透此理,哀乐不能入乎中,觉黄门《悼亡》诸诗,犹为不达也。庄子此篇,全是知命工夫,非外生死而堕入空虚者可比。(同上)

从“观化”二字打破生死关。虚空粉碎,全是化机。以生为假借,喻意精妙绝伦。寄行天地之间,如尘垢之忽聚忽散,与野马游丝递转于风轮之内,以此形容假借,妙解入微。现在之形骸,终当还之造化,而真宰不毁,亦与之观化于无穷而已。末二句对面一照,透彻晶莹,又行文之化境也。(同上)

死则谓之悬解,而所以累生者俱空,何等逍遥摆脱!南面王不易此乐,何况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之可有可无哉?接连五问,错落有致,死不同而累则同。白杨青枫之侧,万古同悲,然而悲其死不如悲其生。生者可悲,转觉死者可乐,不言死之乐,不足以见生之忧,毕竟生死一致,有何悲乐之不同?能自适于清虚而不为形骸所累,则至乐存焉矣。前幅层层诘问,感慨无端,如有悲风起于毫末;后幅说得生之劳转不如死之快,正为贪生者唤醒痴迷也。(同上)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