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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第2页)

【译文】

士成绮见到老子而问道:“听说先生是个圣人,我便不辞路途遥远而来,一心希望能见到你,走了上百天,脚掌上结上厚厚的老趼也不敢停下来休息休息。如今我观察先生,竟不象是个圣人。老鼠洞里掏出的泥土中有许多余剩的食物,看轻并随意抛弃这些物品,不能算合乎仁的要求;粟帛饮食享用不尽,而聚敛财物却没有限度。”老子好象没有听见似的不作回答。

第二天士成绮再次见到老子,说:“昨日我用言语刺伤了你,今天我已有所省悟而且改变了先前的嫌隙,这是什么原因呢?”老子说:“巧智神圣的人,我自以为早已脱离了这种人的行列。过去你叫我牛我就称作牛,叫我马我就称作马。假如存在那样的外形,人们给他相应的称呼却不愿接受,将会第二次受到祸殃。我顺应外物总是自然而然,我并不是因为要顺应而有所顺应。”士成绮象雁一样侧身而行不敢正视自己羞愧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向前来问道:“修身之道是怎样的呢?”老子说:“你容颜伟岸高傲,你目光突视,你头额矜傲,你口张舌利,你身形巍峨,好象奔马被拴住身虽休止而心犹奔腾。你行为暂时有所强制,一旦行动就象箭发弩机,你明察而又精审,自持智巧而外露骄恣之态,凡此种种都不能看作是人的真实本性。边远闭塞的地方有过这样的人,他们的名字就叫做窃贼。”

图70

【原文】

夫子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棅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译文】

先生说:“道,从大的方面说它没有穷尽,从小的方面说它没有遗缺,所以说具备于万物之中。广大啊,道没有什么不包容,深遽啊,道不可以探测。推行刑罚德化与仁义,这是精神衰败的表现,不是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谁能判定它!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一旦居于统治天下的位置,不是很伟大吗?可是却不足以成为他的拖累。天下人争相夺取权威但他却不会随之趋赴,审慎地不凭借外物而又不为私利所动,深究事物的本原,持守事物的根本,所以忘忽天地,弃置万物,而精神世界不曾有过困扰。通晓于道,合乎常规,辞却仁义,摈弃礼乐,至人的内心也就恬淡而不乖违。

【原文】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困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

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心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译文】

世上人们所看重的称道和就是书。书并没有超越言语,而言语确有可贵之处。言语所可看重的就在于它的意义,而意义又有它的出处。意义的出处,是不可以用言语来传告的,然而世人却因为看重言语而传之于书。世人虽然看重它,我还是认为它不值得看重,因为它所看重的并不是真正可以看重的。所以,用眼睛看而可以看见的,是形和色;用耳朵听而可以听到的,是名和声。可悲啊,世上的人们满以为形、色、名、声就足以获得事物的实情!形、色、名、声实在是不足以获得事物的实情,而知道的不说,说的不知道,世上的人们难道能懂得这个道理吗?

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他放下椎子和凿子走上朝堂,问齐桓公说:“冒昧地请问,您所读的书说的是些什么呢?”齐桓公说:“是圣人的话语。”轮扁说:“圣人还在世吗?”齐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这样,那么国君所读的书,全是古人的糟粕啊!”齐桓公说:“寡人读书,制作车轮的人怎么敢妄加评议呢!有什么道理说出来那还可以原谅,没有道理可说那就得处死。”轮扁说:“我用我所从事的工作观察到这个道理。砍削车轮,动作慢了松缓而不坚固,动作快了涩滞而不入木。不慢不快,手上顺利而且应合于心,口里虽然不能言说,却有技巧存在其间。我不能用来使我的儿子明白其中的奥妙,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儿接受这一奥妙的技巧,所以我活了七十岁如今老子还在砍削车轮。古时候的人跟他们不可言传的道理一块儿死亡了,那么国君所读的书,正是古人的糟粕啊!”

【全文解析】

《在宥》篇云:“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于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本文则在此基础上具体阐述了天道贵、人道卑的道理。与内篇的观点虽有不同,但能从无为勘出有为,复从有为归到无为,全文符合道家无为的精神,又能自圆其说,且脉络可寻,行文流畅。

庄子生活的年代,天下纷纷扰扰,诸子蜂起,其中不乏欺世盗名之徒,蛊惑人心。世人争名逐利,人心失其正,丧其真。庄子有感于此,便通过对天道、人道关系的重释,说明君道贵、臣道贱的道理,要求人们弃绝仁义,返朴归真,虚静无为。

先秦时郑子产已提出天道、人道的观念,他说“天道远,人道迩”。孔子和孟子基本上继承了子产的思想,承认有天道有人道,认为天道和人道有一个比较远的距离,人难以把握天道,因此他们大谈礼智、仁义、道德。而道家则尊崇天道,认为道是万物之源。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又说:“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馀。”老子认为天道公平无私而人道卑劣,肯定天道,排斥或否定人道,因此提倡绝仁弃义,绝圣弃智,返朴归真。庄子在此基础上又作了新的阐释。

图71

庄子认为君道是天道,臣道是人道。君道应该效法天道,天道有自己的运行规律,它自运自化,寂寞无为,虽然化育万物,恩及万世,但都是无心而作,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因此君道也应以天地为宗,以自然为用,以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为本,虽有天下,但要做到不为所累,无为而治,让天下万物自治自化。那么怎样才能做到无为呢?庄子强调君道虚静,他说虚静才能像镜子一样无所不包,虚静才能各得所宜,虚静才能使臣下各守其职,各尽其责。内心虚明若镜,才能映照万物,虚明才能无为,无为才能精神愉悦、超然物外,这样才能达到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境界。纵观《庄》文前后,虚静思想贯穿始终,可以说是其理论的重要内容之一。其虚静思想虽然在治国方面陷入了虚无主义,但对后代文艺思想和文人的创作却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事实证明作家只有保持虚静的心灵,超脱世外,“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才能达到“心游万仞,精骛八极”的境界,这样才能保持创作的佳境,纵心宇内,挫笔万端。“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都是心灵虚静、超然物外、俯观天地的产物。即使在现实生活中,保持一份虚静,对于为生活所迫,在车马喧嚣的城市中疲于奔命的现代人来说,也是很有意义的。投身自然,或者静心阅读,让生活的压力得到暂时的解脱,让自己的心灵得到片刻安宁,对调节自己的身心健康还是很有好处的。李泽厚先生在谈到老庄玄禅时也说:“它可以教人们去忘怀得失,摆脱利害,超越种种庸俗无聊的现实计较和生活束缚,或高举远慕,或怡然自适,与活泼流动盎然生意的大自然打成一片,从中获得生活的力量和生命的意趣。”

儒家强调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有为臣亦有为,此为经世致用之道即人道。庄子却认为天道尊、人道卑,因此君道、臣道也有尊有卑,君无为是天道,臣有为是人道。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因此刑名赏罚只能被天下人所用,不能用来统治天下,为臣者拘于一孔之见,只能是一曲之士,为君者绝不能像为臣者那样实行有为政治,否则就君不君臣不臣了。作者随手拈出了三个事例来说明有为的臣道的危害性,告诫世人要虚静无为,超然物外,坚守天道本源。尧以百姓为心,对鳏寡孤独关心备至,舜教训他说这只是胶扰百姓,没有做到像云行雨施那样自然,有心而为只不过是卑下的臣道罢了。孔子为藏书于周,西行拜访老子,大谈仁义,老子对他嗤之以鼻,认为孔子乱人心性,高举虚假的仁义,就像击鼓而求子,缘木而求鱼,其结果只能无功而返。士成绮批评老子不仁不义,老子漠然不应,任凭别人唤牛唤马,无心而服从。士成绮卑恭求道,老子说他面带骄色,心为物役,像被系的逸马,离箭的弓弩,只不过是边境上的一个盗贼而已,最多只能做一个有为而卑劣的臣者罢了。庄子中的“君道无为臣道有为”的思想主要是用来说明人道的不足取,但后人如吕不韦、韩非子、唐朝魏征等却根据时代需要把这一理论完全引向了现实政治生活,认为这一理论是理想的治国策略,从而对庄子的本真思想进行了改造。历史证明在改朝换代之际,庄子的这一思想对于统治者实施休养生息的政策,保持安定的政治局面起了积极作用。

《天道》篇中最精彩的当属“轮扁斫轮”的故事了,可与“庖丁解牛”、“濠梁观鱼”等寓言故事相媲美,一直流传至今,为后人所乐道,成语“得心应手”便来源于此。轮扁堂下制作车轮,见一匡天下九合诸侯的齐桓公堂上读书求道,便放下手中的活向前现身说法。斫轮贵在体会,其技口不能言,因此不能传子,七十岁了还是一个老匠人。同样,圣人的精华早随其身体一同死亡了,留下的只不过是糟粕而已。这就说明,道体至虚,是根本无法用语言文字加以传达的。执薪求火,火在薪外;执履求迹,迹在履外;执书求道,道在书外。语言文字只不过是古人留下来的糟粕罢了,那些想通过书本来求道的做法是错误的。这里作者完全否定语言文字的传达功能显然是错误的,但指出语言文字在表情达意方面的局限性,对于人们突破语言文字符号本身去领会文字之外的意义是有积极意义的。在《外物》篇中作者进一步指出:“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语言只是像荃、蹄一样的工具而已,并非意本身,所以既已得意,其言便可忘去。庄子关于言意关系的表述对中国古代文艺思想的影响是前无古人的。魏晋时期王弼所谓的“得意忘象”、“得象忘言”,唐司空图所谓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宋严羽所谓的“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以及近人王国维所谓的“境界说”等等,都与庄子的思想有渊源关系。可以这样说,没有庄子的这一思想,中国的文艺发展就会大打折扣了。

附:古人鉴赏选

尝谓《庄子·天道》篇,辞理俱到,有蔚然之文,浩然之气,苍然之光,学者更当熟读。(明陆西星《南华真经副墨》)

篇中以天地作线,而归本于无为,言及本末、要详、上下、君臣,理极醇正而且近情。但细玩其文,别有一种苍秀缭绕之致,行云流水之机,切近时趋,全无奇气,恐亦叔敖衣冠也。然有此,则自成一家,可不必深辩矣。(清林云铭《庄子因》)

疾徐,指轮笋而言。徐,宽;疾,紧也。宽则甘滑易入而不坚,紧则苦涩坚持而难入。此方是不可传处。有数存乎其间,即道家所谓个中之说。此数字,亏他偏说得出!岂非惊人之语?不可传者,果是何物?可深长思。说此一喻,正见意非言所能传也。求道当于不传处通之,则几矣。此段议论,是千古教学之指归,词意精微,发前未有。(同上)

道在天地,无瞬息停留,故能贯穿古今,遍彻万类。苟有所积,便堆在这里而行不去,着在一物而气不周矣,故“运而无所积”一句,便道尽化体也。(请宣颖《南华经解》)

虚者,静之原也。从虚落静,从静落无为,连用四“矣”字,错落赞叹。提句八个字,下止落出“虚静无为”,其“恬淡寂寞”四个字,止弄“静”字,下形容到“无为”之字。与上节对作赞叹,上节细,此节宽。本为有天下者言,看他一主一陪夹叙。(同上)

收篇忽入一段读书妙论,非为学究下砭石也。夫书以传道,犹无足贵者,以其为糟粕也,况于有为之迹如五末九变者乎?固知道之在虚也、静也、无为也,王天下者可以深省矣。虽然,千万世之学究亦可以深省矣。轮扁一段,文法乃《檀弓》、《考工》之绝佳者,住法最为悠然。(同上)

末节推论书籍不足贵,并语言文字而扫除之。书以载道,而道之妙有不可以言传者,执书籍以求道,亦犹执形色名声而谓道在是也。道果在是乎哉?知者不言,不言而道自存也。言者不知,知之而道终晦也。庄子为天下后世深致悲痛,一腔心血,一副眼泪,信手挥来,正和秋夜寒,音传空外。(清刘凤苞《南华雪心编》)

“轮扁”一段妙文,将古人明道之书,看作糟粕。从艺事之微,衬出道之混沦无间。对面写照,笔妙入神,当与《养生》篇庖丁对文惠君语异曲同工。官知止而神欲行,得之手而应于心,两处见识议论,俱臻绝顶。此篇前后机杼浑成,惟中幅五末九变数段,随手铺叙,意尽于言。虽有精奥语,亦不过如韩非《说难》、刘向《新论》而止,颇不类漆园笔意,识者当能辨之。(同上)

“轮扁”一段妙论,托出正意,事外逸致,弦外馀音,使人低徊不尽,当与庖丁对文惠君语,及“濠梁观鱼”一段,同为绝顶文心,绝妙机锋,迥非寻常意境。(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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